
工作室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陸澤死死盯著那枚發黑的戒指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“阿澤,你怎麼了?”
蘇冉強壓下眼底的慌亂,伸手去拉陸澤的胳膊。
“一枚破戒指而已,可能是死者隨便買的地攤貨。”
“你別看了,我們去吃飯吧。”
陸澤猛地抽回手。
他的動作很大,帶倒了桌上的一個裝滿水的燒杯。
“砰”的一聲脆響,玻璃碎了一地。
蘇冉嚇了一跳,往後退了兩步。
“阿澤......”
陸澤沒有看她,他的視線一秒鐘都沒有離開過那枚戒指。
“不可能。”
他喃喃自語,聲音裏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。
“這隻是個巧合。”
“她怎麼可能死?她現在指不定在哪快活呢!”
陸澤忽然拔高了音量,像是在說服自己,又像是在發泄著某種壓抑了三年的恨意。
我飄在半空,看著他泛紅的眼眶,心裏一陣抽痛。
他恨我。
三年前,我“失蹤”的那天,正好是陸澤做手部神經修複手術的前一天。
他因為救火傷了手,必須要那筆錢做手術才能保住他的職業生涯。
可是,那筆錢不見了。
連同我一起,消失得幹幹淨淨。
蘇冉拿著幾張偽造的聊天記錄和轉賬憑證,哭著告訴陸澤,我跟著一個富二代跑了。
陸澤不信,發了瘋一樣找我。
直到蘇冉拿出了我“親筆”寫的離婚協議書。
那上麵的字跡,確實是我的。
因為那是蘇冉找人模仿我的筆跡,練了整整三個月才寫出來的。
陸澤崩潰了。
他錯過了最佳的手術時間,右手留下了永久的後遺症。
陰雨天就會疼得鑽心。
他恨透了我。
“阿澤,你是不是又想起那個女人了?”
蘇冉紅了眼眶,委屈地看著陸澤。
“三年了,她卷走你救命的錢,跟別人跑了。”
“你為什麼還要為了她傷神?”
“難道在你心裏,我還比不上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嗎?”
陸澤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再睜開眼時,他眼底的慌亂已經被冰冷取代。
“你說得對,她不配。”
他把物證袋隨手扔在桌上,像是在扔一件垃圾。
“這枚戒指隻是巧合,L和C,滿大街都是。”
“她那種貪慕虛榮的女人,怎麼可能死在江底。”
“她就算死,也隻配死在臭水溝裏!”
陸澤的話像一把尖刀,狠狠紮進我的心裏。
我看著他,眼淚無聲地落下。
陸澤,我沒有跑。
我一直在江底,又冷又黑。
我每天都在等你來救我。
可是你沒有來。
“阿澤,別生氣了。”
蘇冉見陸澤恢複了正常,暗自鬆了一口氣,重新貼了上去。
“我們不提她了,掃興。”
“你快點工作吧,我在這陪你。”
陸澤點了點頭,重新拿起刻刀。
他開始在我的頭骨上鋪設第一層軟陶泥。
這是肌肉層。
他的手法極其專業,每一刀都精準無比。
可是,他的手卻在微微發抖。
我太了解他了。
他在害怕。
雖然嘴上說著不可能,但他心裏已經埋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軟陶泥一層一層地覆蓋在白骨上。
我的顴骨、鼻梁、下頜線,開始一點點顯露出來。
站在一旁的蘇冉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她死死盯著那個逐漸成型的泥塑,手指緊緊攥著衣角,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。
“阿澤,我突然覺得有點不舒服。”
蘇冉突然開口,聲音有些發虛。
“我先回去了,你別弄太晚。”
陸澤全神貫注地盯著手裏的泥塑,頭也沒抬。
“好,回去路上小心。”
蘇冉如蒙大赦,抓起包匆匆逃離了工作室。
關門聲響起,工作室裏隻剩下陸澤一個人。
還有飄在半空中的我。
陸澤停下了手裏的動作。
他直起腰,退後兩步,靜靜地看著解剖台上的泥塑。
複原工作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三十。
雖然還沒有五官,但那張臉的輪廓,已經隱約透出了幾分熟悉感。
陸澤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。
他突然像瘋了一樣,衝到旁邊的洗手池,打開水龍頭,拚命地往臉上潑冷水。
“不可能......絕對不可能......”
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,眼眶赤紅,像一隻受傷的野獸。
“林初夏,你這個賤人,你怎麼敢死......”
“你欠我的還沒還清,你怎麼敢死!”
他一拳砸在鏡子上。
鏡子碎裂,玻璃渣紮進他的手指,鮮血直流。
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痛。
他轉過身,死死盯著解剖台上的泥塑。
“我倒要看看,你到底是誰!”
他重新戴上手套,抓起刻刀,像是在發泄一般,瘋狂地在泥塑上雕刻著。
泥屑飛濺。
那張臉的輪廓越來越清晰。
眉骨、眼窩、鼻翼......
每一個細節,都在慢慢貼近那個他最恨,也最愛的人。
就在這時,工作室的門被敲響了。
陸澤的助手,小陳推門走了進來。
“陸教授,趙隊那邊問進度......”
小陳的話還沒說完,目光落在了解剖台上的泥塑上。
他愣住了。
“陸......陸教授......”
小陳咽了口唾沫,聲音有些發抖。
“這泥塑......怎麼看著......有點像初夏姐啊?”
“砰!”
陸澤手裏的刻刀掉在地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他猛地轉過頭,死死盯著小陳,眼神可怕得像要吃人。
“你胡說八道什麼!”
陸澤怒吼出聲,聲音大得整個工作室都在回蕩。
“她配和這個死者比嗎!”
“那個貪慕虛榮的賤人,她不配!”
小陳被嚇得連連後退,臉色蒼白。
“對不起陸教授,我......我看錯了......”
小陳逃也似的跑了。
工作室裏再次恢複了死寂。
陸澤站在原地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他慢慢轉過頭,看向那張已經完成了一半的臉。
那張臉,沒有眼睛,沒有嘴唇。
隻有冰冷的泥土。
可是,那輪廓,那骨相。
他看了三年,恨了三年。
怎麼可能認不出來。
陸澤的雙腿突然一軟,跌坐在椅子上。
他捂住臉,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。
壓抑的嗚咽聲,從他的指縫間漏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