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知遠,明天能不能你自己去?"
江昕薇在電話裏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裏是那種已經做好了決定的歉疚。
明天是我媽的忌日。
過去五年她陪我去過兩次。
第一次是剛訂婚那年,她買了一束百合在墓前鞠了三躬,說阿姨您放心我會照顧好知遠。
第二次是第三年,她遲到了四十分鐘,因為沐陽的貓打翻花瓶,她趕去收拾碎玻璃。
第四年開始她就再也沒去過。
"沐陽那邊房子到期了,房東不續租,他一個人搬不了那些東西。"
"明天搬不行嗎?"
"房東卡著明天中午清房,他那個狀態總不能讓他一個人扛。"
我握著手機沒有說話。
"知遠?"
"嗯,知道了。"
"你別生氣,下周我陪你再去一趟。"
下周我已經在飛機上了。
"不生氣。"
一個人坐公交晃了四十分鐘到城南的墓園。
蹲在碑前擦掉照片上的灰,媽笑得溫和,像小時候牽我過馬路的樣子。
"媽,我要走了。"
"去非洲,很遠,那邊在打仗,但我做翻譯應該沒什麼大危險。"
風吹過假花,塑料摩擦的聲音。
"江昕薇今天又沒來,她在幫慕沐陽搬家。"
我把帶來的橘子一瓣瓣擺在碑前石台上。
"您走之前跟我說過,找對象要找一個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。"
"我沒找到,但是我不怨了。"
嗓子像被堵了一團棉花。
"過幾天聯係不上了,那邊信號差,您別擔心。"
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,衝照片裏的人笑了笑。
三點半回到家,樓道裏堆著幾個紙箱。
門開著,客廳地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行李。
江昕薇蹲在地上擰螺絲,袖子挽到胳膊肘,長發隨意紮了個低馬尾。
慕沐陽抱著一個收納箱站在次臥門口。
次臥。
那間屋子從搬進來就空著。
有一次江昕薇喝了酒摟著我說想要個孩子,名字都想好了叫豆豆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到淩晨三點,在被子裏偷偷笑了好久。
"你把他搬到這裏來了?"
我站在玄關。
江昕薇抬起頭,手裏的螺絲刀沒放下。
"暫時的,他找到新房子就搬走。"
"暫時是多久?"
"最多一兩個月,現在好房子不好找。"
慕沐陽從次臥探出頭來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不安。
"知遠哥對不起,是昕薇姐說你們有間空屋子。"
"我不想來的,是她非讓我來,我怕給你們添麻煩。"
他把不想來三個字咬得重,像是在強調這全是江昕薇的主意。
"知遠,沐陽那小區出過入室盜竊的事,他一個男孩子不安全,"
江昕薇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,
"住這裏你們互相有個照應,他也能幫你分擔點家務。"
互相照應。分擔家務。
她說得順理成章,順理成章到我成了這個家裏多餘的那個人。
"行。"
我把鑰匙放回收納盒,走進主臥關上門。
行李箱就在衣櫃後麵,二十八寸,黑色,拉鏈沒合攏,露出一截防蚊液的瓶身。
手機振了,同事林哥發來的:
"知遠,後天送你的飯局預定了,就咱科室幾個人你別遲到。對了,江昕薇知道嗎?"
我回了三個字。
"沒必要。"
手機丟回枕頭上的時候,客廳傳來慕沐陽的聲音。
"昕薇姐,這個櫃子放這邊好看還是那邊?你幫我挑一下嘛。"
然後是江昕薇的笑聲,很輕,很溫和。
是我很久沒從她嘴裏聽過的那種笑。
我拉開衣櫃拿出那件黑色大衣,疊好放進行李箱。
是她訂婚那年冬天買給我的,她說我穿黑色好看。
帶走吧。
別的都不帶了,這件帶走。
隔著一扇門,慕沐陽又笑了。
"昕薇姐,放心吧,我住進來以後,保證不讓你餓肚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