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走的那天,下了一場夏天的雪。
京城,三十二度,六月飛雪,氣象局的網站都崩了。
我順著十年前下山的那條路,往山上走。走到山腳,我把那封信從包裏抽出來,蹲下放進路邊一棵老樹的樹洞裏。
"奶奶,我把您的信留給他。看他這輩子還配不配。"
沒風,可老樹的葉子動了一下。
我又把那枚祁老爺子塞給我的小玉牌從布包裏抽出來。小玉牌上刻著兩個字——"招福"。
是祁老爺子臨走那晚自己偷偷雕的,他知道祁明月不懂。他把小玉牌塞進我手裏時說:"孩子,等她懂的那天,你再拿出來。"
我等了九年,可祁明月把奶奶的扳指套在了溫嘉年手上。我等不到那一天了,把小玉牌也放進樹洞裏。
"祁老爺子,對不住您。我留不住您孫女的福氣了。"
老樹的葉子又動了一下。這次,有一片葉子落在了我手心,是金色的。我笑了,把那片金葉子塞回布包,繼續往山上走。
走到半山腰,我看見十年前洗紅布的那塊石頭。石頭還在,紅布痕也還在。我把巴掌大的紅布拿出來,搭在石頭上。
"我回來了。"
石頭底下的山澗在那一刻水聲變響了。
這座山在告訴我,回來吧,你的家在這裏。
我蹲在石頭邊,天黑了。巴掌大的紅布,在月光下搭在石頭上。我從溪邊撿了一根枯枝,把紅布剪成九小片,一片對應祁家這十年我沒說出口的九筆賬。剪下來燒了就是還。
第一片,我點火,紅布在我手裏燒起來。
"祁明月,這一片,是你升副總那年。沙特那個油田合同,你以為是自己談下來的。那一夜,我跪在祁家廚房,從紅布上剪了一指甲大小,煎在你的茶裏。今天,我還回去。"
灰落進山澗,水帶著灰往京城方向流。那一刻,沙特利雅得,祁氏分公司會議室,桌上攤著的那份十年前簽的合同,字開始消失,一筆一筆,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。
第二片,我點火。
"這一片,是你升副總裁那年。非洲那個銅礦,你以為是你跟那個上校談下來的。我從紅布上撕了半指甲,煎成水,洗了你的手包。今天,我還回去。"
灰落進山澗。非洲清晨,軍方的卡車開到礦區門口,那個上校親手把祁氏的人請了出去。請的時候語氣很客氣,但槍口指著工作人員。
第三片。
"這一片,是你升董事長那年。祁家祠堂開門,把你的名字寫進族譜。那夜你沒叫我,我蹲在偏院,把紅布燒了一指甲,灰拌進了祠堂門檻底下的香灰裏。你這才進得了那道門。今天,我還回去。"
灰落進山澗。京城祁家祠堂,門檻底下那捧用了八十年的香灰,自己翻了一遍。
第四片。
"這一片,是你拿東歐礦權那年。你跟對方在江南談了七天,第七天清晨對方讓步了。其實那一夜,我把紅布剪了半指甲,煎水擦了你握手那隻手。今天,我還回去。"
灰落進山澗。東歐那家公司隨後申請了破產,理由一欄寫著:"賬麵現金流斷裂。"
第五片。我手停了,看著石頭上的那一片紅布。
"這一片,是你那年病得最重的一次,醫院都下了病危。我撕了紅布的一半,煎成水,一勺一勺喂進你嘴裏。你才活過來。"
我笑了一下。
"祁明月,這一片,我不燒。你這條命是我親手喂回來的,我留你一條命,讓你慢慢看,看祁家一寸一寸塌給你看。"
我把那一片紅布擱回石頭上。
第六片、第七片、第八片,我一片一片燒下去。燒完,手裏隻剩最後一片,巴掌大的紅布隻剩指甲大。
我把那一片捏在指間。
"祁明月,這最後一片,是十年前在山澗邊我蓋在你胸口止血的那一片。你欠我兩條命。我今天不收,留給你,自己看著辦。"
我把那一指甲大的紅布放回石頭,放在第五片旁邊。兩片並排,像兩枚紅印。
我抬頭,山澗的水倒流了,隨後水停止了。山收到了。
我在石頭邊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清晨,我消失在山裏。
我陪了祁明月十年,我的福氣在祁家落了根,根在那沒斷,京城裏的事我都看得見。
好戲,即將開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