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半夜電話響了。
我沒睡著,電話震了好久才停。
停了不到十秒,又響了。
不知道響了多久,我終於還是把電話接了起來。
“陸先生?”
是一個熟悉的女聲。
“我是周蕊。”
聽到名字的瞬間,我的手攥得死死的。
“你開個價。”
她的語氣很直接。
“一千萬不夠,我加到兩千萬。現金,打你指定的任何賬戶,半小時之內到賬。”
我沒有說話。
“陸先生?你在聽嗎?”
“在。”
“兩千萬,現款。你要覺得不夠可以再談。”
“不是錢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麼事?”
她的聲音拔高了一截。
“你不是號稱這片沙漠最厲害的領航員嗎?整個調度係統都推薦你,說你是唯一一個敢往那兒鑽的人。你不接這活兒,我弟弟怎麼辦?”
“找別人。”
“找誰?調度中心說了,能在這個時間窗口進去的隻有你一個。其他領航員最遠隻敢到數十裏外,再往北他們自己都回不來。”
我知道。
這片沙漠是我用八年的命趟出來的。
每一條暗流、每一道切變風帶、每一處流沙陷阱我都標在腦子裏。
那片區域的領航數據,全世界隻有我一個人有。
“陸向導,你就沒有在乎的人嗎?”
“你該能理解,一個人在沙漠裏等死是什麼滋味。”
我沉默了。
這句話唯獨不該從她得嘴裏說出來。
昭昭最後那條衛星信號是淩晨三點發出來的,信號隻持續了十一秒,然後永遠消失了。
後來我才從說漏了嘴的調度中心值班員那裏知道了真相,周蕊花了一百萬,把唯一一支滿編救援隊調頭去了反方向。
去救周浩。
一個站在五星酒店外麵繞了兩圈找不到路的成年男人。
而我的昭昭,在幾百公裏外的沙漠腹地,水壺空了,人虛脫了,體溫燒到四十度以上。
她最後一條語音是發給我的,隻有幾秒鐘。
“爸爸…好熱…還有......我愛你......”
那短短幾秒,我聽了八年。
“陸先生?”
周蕊的聲音把我喊醒。
“你到底在不在聽?”
“在聽。”
“兩千萬不夠,五千萬。”
她停頓了一會,冷笑了一聲。
“你在沙漠裏刨食八年,見過這麼多錢嗎?五千萬,夠你下半輩子在城裏買房買車娶個漂亮老婆了。你不會傻到不還不答應吧?”
“周女士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你說得對,我沒見過這麼多錢。”
“那就......”
“但我也沒見過把人命當菜市場砍價的。你弟弟的命在你眼裏值五千萬,可我女兒的命,在你眼裏值多少?”
電話那頭愣住了。
“你......什麼意思?”
“沒什麼意思,找別人吧。”
我掛了電話,營帳裏重新安靜下來。
我重新閉上眼,那個夢又來了。
昭昭蹲在幹涸的沙地上,手臂已經脫了一層皮,膝蓋也磕破了。
她抬頭看我,眼睛幹得發紅,嘴唇上全是裂紋。
“爸爸......媽媽為什麼不來救我?”
我蹲下來,顫抖的伸出手。
可我該怎麼回答她?
告訴她,你媽媽把救你的人調走了,去救了一個在酒店門口找不著路的廢物?
昭昭等了很久。
然後她笑了一下,嘴唇裂開,血珠滲了出來。
“那我等著,媽媽一定會來的。”
我從床上坐起來,滿頭冷汗。
營帳裏漆黑一片,風把鐵皮吹得哐哐響。
“陸哥,你還好嗎?”
“沒事。”
我摸到枕頭底下的水杯,擰開蓋子猛灌了一口。
“睡吧。”
我對著黑暗裏說。
不知道是對秦遠說的,還是對自己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