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年後。
我背著個破舊的帆布包,站在了監獄大門口。
頭頂的太陽刺得我有些睜不開眼。一年的牢獄生活,讓我整個人瘦了一圈,但也黑了、結實了。
我深吸了一口外麵的新鮮空氣,自嘲地笑了一聲:“一年,老子終於出來了。”
就在這時,一道熟悉又瘦弱的身影快步朝我走來。是我媳婦。
她手裏攥著一個洗得幹淨的布包,眼睛紅紅的,顯然已經等了很久。
“大偉......”她聲音發顫,伸手接過我肩上的破包,“我來接你回家。”
我心頭一酸,伸手扶住她,一句話沒說,隻重重地點了點頭。這世上,總算還有個人記著我今天出獄。
我跟著她坐上長途汽車回到了村裏。妻子身子弱,我讓她先回家歇著,自己徑直朝著自家的磚廠走去。
還沒走到門口,遠遠地就聽到裏麵機器轟鳴,不斷有拉磚車進進出出。
“喲,大偉回來了?”隔壁王大媽看到我,眼神有些古怪,欲言又止。
“王大媽,我哥在裏麵呢?”我問。
“在......在呢,正擱辦公室算賬呢。”
我點了點頭,抬腳走進磚廠。
辦公室的門敞開著,我大哥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,手裏夾著一根帶過濾嘴的紅塔山,正劈裏啪啦地撥弄著算盤。
“哥。”我站在門口,淡淡地喊了一聲。
我大哥渾身一震,算盤珠子都撥錯了幾顆。他抬起頭,看到是我,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慌亂,隨後勉強擠出一個笑臉,急忙站起身:“大......大偉啊!你今天出獄?你看我這腦子,最近廠裏實在太忙了,把日子給記岔了,沒去接你,你別怪哥啊!”
我走進辦公室,自己拉了張椅子坐下,看著他身上的新衣服:“沒事。看來這一年,磚廠效益不錯啊。”
“哎,都是辛苦錢。”我大哥歎了口氣,“大偉,這一年你在裏麵受苦了。哥心裏都記著呢。”
“記著就好,給我拿點錢,我回去給你弟妹買點東西。”我有點迫不及待地說。
我大哥撣了撣煙灰說道:“這一年廠裏效益不好,沒有錢,哥給你一萬塊磚,你回去把你家破土胚房換成磚房。”
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,聲音瞬間冷了下來:“我為了這個廠子坐了一年牢,你弟妹幾次去看望,嘴上沒說啥,但我看得出來,她過得很不好。你就給我點破磚啊?”
“好兄弟,等哥有錢了,一定給你補上,現在是真沒有。”大哥一臉委屈地道。
我沉默了,畢竟是親哥哥,我也不想逼他,一萬塊磚把房子翻蓋,也算一回。
“那什麼......兄弟,外麵土太貴,我把你名下那一畝口糧地給挖了。”我哥支支吾吾地說。
我猛地站起身:“挖了多少?”
我大哥縮了縮脖子,聲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就......往下挖了大概兩米深,拉了有一千三百多方土吧。大偉,你別生氣啊,反正那地荒著也是荒著。”
話音剛落,我衝出辦公室往我家地裏跑去。
原本平整的土地,此刻變成了一個巨大、荒涼的深坑,裏麵積滿了臟水,像一塊醜陋的傷疤,徹底廢了。
我壓著心頭的怒火,轉身又衝回磚廠辦公室,指著大哥的鼻子吼道:“陳大剛!這一千三百方土不止一萬塊磚吧!”
大哥臉色一變,剛想狡辯,裏屋“噌”地走出我媽,她臉色一沉,上來就拉住我,嗓門又大又衝:“大偉你喊什麼喊!你爹走得早,長兄如父你懂不懂!那地你又不種,挖了怎麼了?”
我不甘心:“以前在廠裏幫忙,他沒給過我一分錢!我替他坐牢,他還挖我口糧地,一萬塊破磚就想打發我?”
我媽語氣強硬,半點不讓:“這事我答應的,就這麼定了!回頭讓你哥把磚送過去,把房子蓋起來,別在這兒丟人現眼!”
我被我媽這一通搶白噎得胸口發悶。合著我替他坐了一年牢,地被挖廢了,到頭來還是我的錯?
我看著母親護著大哥的樣子,心裏最後一點指望也涼透了。
那一刻,我隻覺得渾身冰涼。
一萬塊磚頭,買斷了我坐牢的一年,也挖絕了我以後種地成家的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