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秦錚也沒想到許書漾會去而複返。
她一身藕荷色百迭裙,因是家常,並不如何繁複華麗,隨常雲髻上簪支珠玉的茉莉花簪,像是怕他關門,硬是朝門裏擠進小半身子。
於是那簪子便落到秦錚眼前。
鼻尖的幽幽甜香更濃。
他不習慣與人靠近,身子朝後退了半步。
“廚下新做的點心和飲子,”許書漾抬起胳膊,將食盒舉到他麵前。碧玉鐲子寬綽地滑在手腕上,露出一段細膩的雪白,格外奪目。
她笑得彎起眼睛,露出淺淺的梨渦,“我特意拿來給你吃。”
從小到大,她得到太多的愛,討人歡心也駕輕就熟。
許雲舟就曾說過,“許仙仙的一張嘴,哄死人不償命。”
可凡事總有例外。
比如秦錚。
此刻他就冷著一張臉,半點不為所動,“不必。”
許書漾訕訕的收回手。
人卻沒有從門裏退出來。
她終究不是從前那個肆意妄為的大小姐,麵對秦錚,她有太多複雜的情緒,畏懼隻是其中一項。
她不敢造次。
性格古怪的小家奴,她在心裏偷偷罵一句。
可轉念一想,前世她在他手底下討生活,惹了他不高興,秦錚能扭頭就走,幾日不露麵。
現在他再不情願,還不是得乖乖站在這兒,聽大小姐的吩咐。
秦錚這種人,心牆比城牆厚。
他要一下接過去,才是不正常。
雖說吃力不討好,可秦錚的冷臉她看了多少年,早習慣了。
許書漾不過片刻就把自己哄好了。
秦錚以為這隻是大小姐又一次心血來潮的消遣,或者泛濫的同情心,可不論是什麼,他都不需要。
從小都是這麼過來的,他不覺得自己可憐,更不想要旁人的可憐。
隻要一點點冷臉,天真的大小姐,便會被激怒、離開。
事實也正如他所料。
許書漾舉著食盒的手慢慢落下,睫毛也垂落下來,遮住那雙閃著光的杏眸,沒了方才明豔與活力。
他抬手欲將院門關上。
可出乎意料的,少女一雙明眸重新抬起,濕漉漉甚至帶些可憐,看著他說,“點心沒有毒,不信我吃給你看。”
說話時,她張開的櫻桃唇瓣裏貝齒雪白,舌尖一點嫣紅,咬下一大口杏仁酥,腮幫子便跟著鼓起來,將那股浮起的豔色又壓下去,軟軟地含在口中。
靈動的好像山野間勾人的精怪。
又天真爛漫的沒有一點城府。
“之前呢我們是有一點小誤會,”她吃得腮幫子一鼓一鼓,自說自話,“不過我已經跟你道過歉,你也不好再跟我計較了,對吧?”
許書漾臉有些紅。
這麼厚臉皮的話,兩輩子加起來她都是頭一次說。
不過瞥一眼沒什麼情緒的秦錚,她那點心理負擔立刻煙消雲散。秦錚有張麵癱臉,今日哪怕她羞惱至死,他估計眉頭都不會皺一下。
那她又何必自取煩惱。
“你既進了我家門,咱們便要友愛互助。”
她拿了半天食盒,手都酸了,於是重新遞過去,理直氣壯道,“你又不接我遞的東西。”
“你看,手都紅了。”
少女聲線明快中透中嬌軟。
一雙杏眼圓潤瀲灩,像是......在撒嬌。
她很擅長撒嬌。
秦錚長而直的睫毛垂下,目光果真落在那隻舉著食盒的手上。
許書漾的皮膚很白,泛著健康的光澤,十指纖纖,一看便是錦玉堆裏養就。
唯一瑕疵是被食盒勒出的紅痕,連指節都紅了。
許書漾順勢將食盒推到秦錚手邊。
這一次,秦錚沒有拒絕。
許書漾呼出一口氣。
像是教會她屋裏那隻憊懶的波斯貓握手。
滿滿的成就感!
“這裏頭有杏仁酥、芙蓉糕、棗泥酥山藥糕,還有糖蒸酥酪和桂花飲。”
她報菜名似的將食盒裏東西說完,後知後覺侍女備下的都是她愛吃的點心飲子。
許書漾一時有些心虛。
可秦錚這種人,很難想象他會特別喜歡某種食物。
“桂花飲子用的還是年頭的桂花,就著芙蓉糕吃,解膩得很。等今年新得了,摘了做桂花蜜吃,淋在糯米藕上,香甜又滋補。”
秦錚慣常沉默,好在許書漾話多,倒不至於冷場。
她絮絮叨叨,從飲子說到花蜜,講到秋冬飲食,又說到她去歲騎馬受傷的事,幾乎都不帶停頓。
秦錚的注意力漸漸落到別處。
大小姐身上有一股香,跟熏出來的香不同,又甜又暖,好似無害,卻無孔不入,肆無忌憚的沾了他一身。
偏她自己無知無覺。
濃長的眼睫覆壓著清澈的瞳孔,秦錚又看見了她泛紅的一點舌尖。
“......身體痛的時候吃一點甜,傷口就不那麼疼了。我養傷的大半個月,都是靠甜食才熬過來的。”
許書漾放緩了語調,盡量叫自己顯得不那麼刻意。
秦錚被竹篾打時她就在當場,皮開肉綻,她不敢想象那究竟有多疼。
可他就那麼一聲不吭的受著,不閃不避。
有的人,天生就不知道愛惜自己。
新帝剛登基那會兒,尚不能服眾,秦錚便一個世家一個世家的整治,幾日幾夜不睡覺,網羅罪證,殄其黨羽,連夜抄家滅族。
若非殉國,他年紀輕輕怕也得累死。
可這輩子她不想再當寡婦,坐享他留下的遺產。
她希望他活得長久。
秦錚還穿著那件衣裳,許書漾知道他背上傷的很重。
也知道送吃食的辦法很笨拙。
可能他都不會吃。
但她一定要做些什麼,哪怕是為了自己安心。
“還有各種口味的果脯,晚些時候一並給你送來。疼的時候吃一點,果脯很甜的。”
許書漾沒提涼亭裏發生的事。
可現實是越想裝作無事發生,越顯得欲蓋彌彰。
她天生不擅長偽裝,尤其在秦錚麵前。
見秦錚深褐色的眼眸看過來,許書漾不用照鏡子,都知道自己笑容勉強。
“......你要不喜歡,那就算了。”
從秦錚的角度看過去,大小姐就像株小花,說著說著,便先耷拉下葉子和花苞。
她像是在為他難過。
從來沒有人會為他難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