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秦錚已經足夠苦。
無需她再添加額外的苦難。
就在許書漾預備轉身離開時,變故陡生。
原本還拿著竹篾打人的秦母,一忽兒扔了竹篾,不再歇斯底裏,反而是換了種嬌俏又詭異的口吻。
“你怎麼低著頭不看我?晏郎,是我老了,不好看了嗎?你從前誇我眼兒媚,身兒嬌,你都忘了嗎?”
秦母蒼白的如素縞的臉上,忽然露出少女的嬌柔羞澀,“晏郎,他們都說你負心,我不信。我等了你好多年,我們還有個孩子。對,我給你生了個孩子,他眼睛生得像你!”
“晏郎,你終於來看我了......”
她眉宇間因長期蹙顰留下兩道淺淺皺紋,神色裏有難掩的愁鬱,形銷骨立的麵上,此刻癡癡一笑,顯得美麗而扭曲。
她不是京城人,說話始終帶著江南吳儂軟語的腔調,軟軟叫聲“晏郎”,跟兒子說話也有種少女的天真和撒嬌。
她口中的晏郎該是秦錚的生父。
一個母親,前一刻還拿著竹篾毆打詛咒,下一刻卻將兒子當做父親,搖尾乞愛。
這一刻,許書漾心底的難受達到了頂峰。
她猛地轉身,幾乎是落荒而逃,離開了這裏。
而跪在地上的秦錚,始終垂眸,沒有任何動作。
直到察覺母親靠近,他才抬起一雙淺淡到沒什麼情緒的眼眸。避開她的觸碰,“嗯,我來看你了。”
“去打理一下自己,”他語調很穩,平靜的近乎冷漠,“你頭發亂了。”
秦母慌張抬手,慘淡的日光透過竹影,落在那張天真又衰老的麵容上,顯得詭異又扭曲。
她又要去拉秦錚的手,被避開。
於是她嗔怪的笑,聲音軟軟,“晏郎,那你等我一會兒。”
說完便瘋瘋癲癲的跑開。
直到周圍重新安靜,秦錚才彎腰撿起地上的竹篾,薄唇扯出一個極小的弧度。
養尊處優的大小姐,方才被惡心壞了吧。
連害人都隻會用一點小伎倆,根本就不懂人心的卑劣。
她大約很長時間都不會再來找自己麻煩。
身上被竹篾打破了皮,衣襟沾了血,黏著皮肉,他側頭朝背後看一眼,目光平靜掠過滿背的傷,隻在沾了血漬和膿水的衣襟上皺了皺眉。
弄壞了衣裳,他沒有多餘可換。
涼亭不遠處就有水井,他過去打了水。
粗麻衣服沾著傷口,如果直接脫下容易連皮一起扯掉,他倒不是怕痛,隻是那樣洗起來會很麻煩。
秦錚討厭麻煩。
井水冰涼,往身上多澆幾遍,血水順著井水一倒往下淌,最是方便。
十八歲的少年,肩膀寬闊,盡管還很瘦,卻已有清晰的腰背曲線,舉著水桶的手臂線條流暢,力量驚人,才要澆上去,忽然又頓住。
竹園的門還沒關。
盡管知道不會有人再踏足這裏,尤其是那位愛捉弄人的大小姐。
想到她那時的眼神,秦錚自厭的垂眸,仍舊放下水桶,起身往門口走去。
母親的瘋病很早就有了。
自他記事起,便反反複複陷入這樣的循環中。
毆打,討好,然後是愧疚與自責。
秦錚無所謂傷心與難過。
他習慣了。
也可能天生感情淡漠。
家族裏都說他是怪物。
他們厭棄他的母親,認為她不貞不潔,侮辱門楣,更嫌惡他——
一個奸生子。
沒有人告訴他“晏郎”是誰。
秦錚頂著那張許書漾最討厭的,麵無表情的冰山臉來到門口。沒等他將門關上,先聞到一陣幽幽的,似有似無的甜香。
抬頭,大小姐正一路小跑著過來。
“......等等,先別關門,我有東西給你!”
她連說帶喘,因為著急,優雅高傲的姿態都顧不上維持,手撐著大門,額前鬢發汗濕,玉白的臉上一片紅,唯有那雙眼睛亮的驚人。
先前她跑出涼亭,倒不是害怕厭惡,隻是想給前世的婆母留最後一點體麵。
盡管秦母那時可能不大清醒。
可一直等在門口的侍女卻要急哭了。
一見到她,都顧不上尊卑,拉著她便往外頭走。
“大小姐你沒事吧?”
侍女見許書漾麵色難看,心中又憂又懼,“奴婢才想起來,之前隱約聽府裏伺候的婆子說過,這竹園......真的鬧鬼。”
她身子瑟縮一下,將聲音又壓低幾分,“據說裏麵三五不時便傳出女子哭泣,尤其是半夜,滲人的很。”
相爺又不在。侍女提議,“不如去三清觀請位道人來府上鎮一鎮?”
許書漾的心思卻落在旁的地方,“鬧鬼的謠言傳了多久?”
侍女不太清楚,“約莫個把月。”
一個月前,父親將秦錚母子接來,沒顧得上多交待安排,便因公賑災去了外地。
“鬧鬼”的傳言此時已經在下人之間傳開,卻始終沒有大範圍波及,至少前世許書漾對此一無所知,想來該是父親出手。
她曾經問過父親秦錚的來曆,父親隻含糊說是故人之子。
為此她還誤會過秦錚是父親的私生子。
所以那位“晏郎”,其實是父親的朋友?
一想到他們家和“晏郎”還能扯上關係,許書漾就覺得晦氣。
秦母雖瘋癲,可從她的言語舉止中,依稀能窺到她的出身和教養。
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,被什麼狗屁“晏郎”騙身騙心,使得家族不容,連維持基本的體麵尊嚴都不能夠,變得癡癡傻傻。
她是識人不清。
可她再有錯,錯得過那位不負責任,一走了之的“晏郎”?
還有秦錚。
一個稚子,何其無辜?
許書漾重重歎息。
重生回來第一天,她便窺到了不得的真相。
以秦錚的自尊心,被她看到那一幕,隻怕又要記恨上。所以當年秦錚娶她,真是複仇來的。
說好的抱大腿呢,怎麼感覺越努力越心酸?
侍女還在想是三清觀的道人道術高明,或者相國寺的高僧法力深厚,卻見自家小姐忽然停下腳步,訝然道:
“大小姐?”
許書漾站在一株高高花樹下,一動不動。麵上神情變幻,眉間蹙顰,也不知遇到什麼難事。
侍女擔憂道,“您沒事吧?別嚇婢子。”
許書漾抿直了嘴唇,忽然抬頭,吩咐道,“去給我準備幾樣東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