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許書漾坐在裏間屋子,看著屋內擺設,件件物什都熟悉中透著陌生。
衣櫃裏塞得滿滿的,一半素淨,一半嬌豔;臨窗的方幾上燃著一爐上好的沉水香;妝奩裏密密麻麻擺著各色的珠花簪釵和胭脂水粉......
她慣愛華服珠寶,那些素淨衣裳,全是為了蕭玉笙。
蕭世子自詡君子,喜歡雅致、清淡。
所以再嬌豔的鮮花也要學著收斂。
可不論許書漾穿得多素淨,那張嫵媚與嬌豔渾然天成的臉,叫她也做不了最端莊的淑女。
許書漾靜靜立在妝鏡前,望著鏡中那張姣好的臉,她刻意修了眉形,柳葉彎眉,卻籠不住那雙靈俏嫵媚的眼。
倒顯的不倫不類。
她忽地輕輕一嗤,將妝鏡壓下。
狗屁的投其所好。
秦錚那麼討厭她,送她的還都是華服珠寶。蕭玉笙又何德何能。
這輩子她再不會傻到為一個爛人踐踏自己。
說到秦錚,許書漾又想起他那一身的傷。
新舊相疊,有些還在流膿,十分可怖。
許書漾一直以為秦錚的苦難來源於自己,可她還沒有喪心病狂到毆打他!
相國府裏,除她以外,還有誰敢欺他?
許書漾越想越覺得不對勁。
關於秦錚,她隻知道他是被父親帶回來私生子,有一個母親。他的來曆,過往,族中還有什麼親人,都從未提及過。
他就像石頭縫裏蹦出來的怪物。
再次出現在眾人麵前時,便是陰鬱殘暴,嗜殺冷血的模樣,是新帝手中的殺人刀。
至於被趕出相國府後他都經曆過什麼,沒有人知道。
許書漾心潮起伏,心底不斷翻湧著衝動,連要循序漸進與秦錚建立良好關係的宗旨都忘了,急衝衝便往竹園走。
這院子實在偏僻。
書漾的母親跟她一樣苦夏,許父便特意在府中選了一片陰涼地界建了竹園,原是打算盛夏時住的。
隻是後來許母身體一直不好,這園子便漸漸擱置,以致荒蕪。
否則許書漾也不會這麼好心,將竹園分撥給秦錚。
才拐進竹園小路,許書漾便覺得一股陰氣森森,像是隔絕於外的另一片天地,這裏處處都透著冷意。
她原本是不信鬼神之說的。
可自己都能重生,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情不能發生。
否則,她怎麼聽到一個女子在哭?
嗚嗚咽咽,如怨如訴,淒婉不絕......
越往近走,那聲音越清晰。
許書漾腿肚子直打哆嗦,身後的婢子更是快哭了,“大小姐,咱們回去吧。”
她嘴上不敢明著說“鬧鬼”,手上卻忍不住將人往回拖。
青天 白日都敢出來,明顯是隻“厲鬼”啊!
“大小姐......”
許書漾不是不怕。
可來都來了,萬一真有邪祟作祟,她一個活了兩輩子的人,怎麼能眼睜睜看著秦錚受欺負。
再想到他滿身的傷。
許書漾一咬牙,徑直走向竹園大門,用力拍了拍。
“吱呀”一聲,門沒鎖。
許書漾推門進去,門內,綠意更甚,遮天蔽日,是以光影更暗,伴著女子的哭泣,更顯詭異陰森。
“大小姐,”侍女牙齒打顫,說話都不利索,“奴婢去找秦少爺,您就留在這裏。”
還知道護主,是個忠心的。
“不必,”許書漾看了她一眼,“我獨自進去,你守在這兒。”
她有自己的考量。
大小姐說一不二,侍女不敢反駁,隻能又驚又怕的留在原地。
這是許書漾第二次來竹園。
那時候父親鐵了心要將她嫁給秦錚,她氣不過,親自送上酪漿,看著秦錚將加了料的飲子喝下。
許書漾沒心沒肺慣了,她沒想過這件事的嚴重後果。
直到嫁給秦錚,嘗到寄人籬下的滋味,才漸漸發覺自己當年的殘忍與可惡。
遲來的良心滋養愧疚,她對秦錚的畏懼,便是從那個時候開始。
前麵一帶粉垣,有千百竽翠竹遮映。沿著記憶中的方向,走過曲折遊廊,階下石子漫成甬路,往裏便是涼亭,才拐進去,赫然見到秦錚。
他跪在青石板的地磚上,背脊挺直。
一個披散頭發的女子,正拿著竹篾,一下一下鞭笞著他。
肉眼可見的,他背上滲出一條一條血痕。
抽打累了,那女子又開始哭,嗚咽淒涼,可憐可歎:
“你為何要來這世上?若不是你,我也不會遭家族厭棄,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。”
“你生來就是禍害。”
“我用了那麼多方法都沒弄掉你這個孽障。你怎麼不去死,不去死......”
兩人都背對許書漾。
一開始書漾還想不起這女子是誰,隻覺得莫名熟悉,直到她露出半張側顏,蒼白如縞素的麵容,依舊美麗的驚人。
竟是秦錚的母親!
許書漾短促的“啊”了聲。
她聲音不大,又很快捂住了嘴巴,可那邊的秦錚卻猛地回頭,視線精準捕捉。
兩人對視。
某一瞬間他眼中戾氣橫生,像是某種大型野獸,下一刻便要暴起,撕碎獵物。
許書漾渾身冰涼,被那眼神牢牢盯在原地,動彈不得。
就在她以為他有所動作時,下一刻,他複又垂下眼,遮住陰鬱視線,整個人都透出一股近乎非人的冷漠。
竹篾再一次揮下。
秦錚一動不動,平靜地仿佛那沾著血的竹篾抽打的不是自己。
許書漾站在不遠處,看得喉嚨發緊。
嫁給秦錚兩年,他從不要求她晨昏定省,她也樂得自在。婆母的院子,她隻在新婚和年節時,跟著秦錚去過。
後來婆母過世,他除了比以往更沉默,甚至沒有流一滴淚。安靜辦完喪事,他照常帶著新帝的旨意去抄家滅族。
人們恨他又怕他,許書漾也一樣。
她隻敢在心底偷偷罵他冷血無情。
一股鬱氣堵在胸口,許書漾終於窺到了秦錚少年時代的一角。
被厭惡,被憎恨。
本該是最孺慕親近的母親,卻咒罵他,鞭笞他,詛咒他從未來過這個世上。
沒有人天生陰鬱冷漠。
她終於了解了一點亡夫。
卻隻能將心頭那股衝動情緒抑製住。
因為這時候最好的處理方式不是上去製止。
而是離開。
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將傷疤暴露在天光之下。
尤其這個人還是秦錚。
小家奴的自尊心有多強,沒人比許書漾體會更深。
上一世他瞞了一輩子,不論是為婆婆的體麵,或是他的自尊,書漾想,除非他願意,否則她都不該參與其中。
至少不是現在。
素來沒有心肝的大小姐,早在一次次教訓中,學會了尊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