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劉媽媽幾乎是李惠安開口的同時轉身。
一張老臉笑成花,諂媚極了,“大小姐,您不是在涼亭設宴嗎?熱不熱?老奴叫廚下備了酸梅飲,加了多多的蜂蜜,拿井水湃過,現下正好入口......”
許書漾看一眼旁邊忐忑的李惠安,輕扯嘴角,瞅著劉媽媽,“豈不是擾了媽媽教訓人的興致。”
“畢竟連我也需對媽媽言聽計從不是?”
此言一出,不光劉媽媽愣住了,連一旁立著的李惠安和她的貼身丫鬟都傻了眼。
這話竟是從大小姐嘴裏說出來的?
照她的脾性,不縱性攪和也就罷了,竟還諷刺了她往日格外寵信的仆婦?!
劉媽媽的眼皮直跳,抬眸對上許書漾的眼神,不知怎的,背脊上一股寒意頓時竄了出來,“大小姐說笑了。”
“三歲主,百歲奴。在您麵前,老奴不敢托大。”
大小姐脾氣雖大,卻沒腦子,好哄得緊。劉媽媽在她身邊伺候了這麼多年,如魚得水,全仗著這張哄死人不償命的巧嘴。
“大小姐可是又苦熱了?您打小便畏熱,就那麼一丁點大的時候,”她連說帶比劃,“一整夜都要人打扇。稍微一停下,您就熱得直哭。老奴便拚著不睡,也要叫大小姐好睡。”
這樣的話,前世許書漾不知聽過多少。
可不論劉媽媽說多少遍,她都極愛聽。
哪怕知道這裏頭中有誇張的成分,也都肯包容。
至於現在的許書漾麼......
她隨意地理一理金絲繡海棠的裙擺,慢條斯理的坐在廊下,一雙瀲灩生波的眸,似笑非笑,嫵媚中帶了冷意。
“媽媽這些年照顧我辛苦,我是知道的。”
劉媽媽聞言,立時得意的瞟了眼李惠安,她隻當許書漾仍像從前一般任她拿捏。
正要再上一上眼藥,誰料大小姐話鋒一變,“媽媽勞苦功高,早該出府去頤養天年,含飴弄孫,如今仍在府裏操勞,倒是我疏忽。”
劉媽媽臉上的笑才露出來,一下全被這句話砸了進去。
一時間臉上精彩紛呈。
許書漾才不管那麼多,繼續慢條斯理的笑道,“趁著今日天氣不錯,媽媽便出府去吧。”
這是直接將人攆出去了。
連李惠安主仆都沒想到還有這樣的轉折,一副白日見鬼的表情。
劉媽媽總算找到舌頭,“大小姐,是老奴豬油蒙了心,不過奶了大小姐幾年,竟這般張狂,求大小姐開恩,老奴還想長長久久的伺候您......”
她管著許書漾房內大小事物,作威作福,這些年不知撈去多少油水好處,這會兒被趕出去,如何願意?
一時竟哀求起來。
然而許書漾的臉上卻是一片毫無波動的漠然。
前世她見慣了人情冷暖,父親被誣陷下獄,她在家中惶惶不可終日時,她的這位好媽媽,竟要綁了她,叫奶兄給她“開苞”,口口聲聲道“總比便宜了外人強”。
若非她拚死反抗......
上一世,這對母子被賣到見不得人的去處,她已經報了仇。這一世,早早將人打發出府,省得留下禍害。
“媽媽是奴,我是主,”許書漾起身回眸看向劉媽媽,笑容冰冷又甜蜜,“我叫媽媽今日出府,媽媽可別等到明天。”
說完便轉身順著廊廡去了。
李惠安不由隨之轉過目光,望著她遠去的背影,隻覺得那背脊挺拔中透著蕭索,給人的感覺和往常很不一樣。
人才走,劉媽媽雙腿一軟跌倒在地,半晌都沒爬起來。
跟在李惠安身邊的丫鬟湊近道,“姑娘,大小姐今日怎這般......嚇人?”
雖說平日裏就夠可怕的,可剛才大小姐那表情,丫鬟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雞皮疙瘩。
李惠安眉心微蹙,瞥了眼癱軟在地的劉媽媽,一向趾高氣揚的管事媽媽,此刻一張臉死白死白,再不複往日的耀武揚威。
“許是這劉媽媽犯了忌諱。”她告誡丫鬟,“大小姐的脾性,咱們招惹不起,走吧,免得再觸了眉頭。”
丫鬟深以為然。
可沒等主仆兩走多遠,許書漾身邊的侍女過來傳話,“請表小姐到棲雲院去。”
“......”
投親半年多,這還是李惠安第一次邁進許書漾的院落。
其中雅致考究自不必說,李惠安卻無暇欣賞,忐忑走進正廳。
正廳內擺著各類衣料物品,琳琅滿目,不時有仆婦進出,原本寬敞的廳堂,都顯得逼仄起來。
許書漾站在正中間,指著那些物什,對李惠安道,“這些都是給你的。”
“給我?”
李惠安愣住。
她生的鵝蛋臉,柳葉眉,眉眼一股端莊氣象,這會兒竟罕見的露出些不知所措。
許書漾心中歎氣。
前世,她與這位惠安表姐相處不多,且不算愉快經曆。
“我衣裳料子太多了,放著也占地方,這些不要的便送你了。”
她仿著前世的語氣神態,“省得你穿這麼寒酸,走出去也丟我家的臉。”
李惠安倒沒起疑,卻有些不好意思,“太多了,我用不了這些。”
許書漾笑容一滯,“表小姐既不要,拿出去丟了。”
傲嬌的大小姐,送出去的東西才不要收回。
她說到做到,立時便有仆婦要抬箱籠。
李惠安急的臉頰都紅了,到底隻是個十六七的姑娘,哪裏舍得糟蹋這些好物。
許書漾也不是真要為難她,“你不用有心理負擔,我也不是平白給你這些。你去幫我做件事。”
今天的大小姐太反常。
李惠安完全猜不透,隻能等她的吩咐。
“這幾個是給秦錚的。”許書漾指了指單獨放在右側的那幾個箱籠,“你送過去。別提我,隻說是你自家得的,勻給他一部分。”
李惠安不懂。
這明明是好事。大小姐又為何不肯留名?
“秦錚那狗脾氣,又臭又硬。若說是我送的,隻怕他不肯用。”
許書漾蹙眉朝她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李惠安憋不住笑了。
姑娘間的情誼總是很神奇。就因為這個眼神,高傲的大小姐一下子變得容易親近起來,叫她的好奇心都長了出來。
不過依舊問得小心翼翼,“你不討厭他了?”
“這世上值得我討厭的人太多了,”許書漾隨手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塵,一臉高深,“看在他那張臉還算好看的份上,叫他別忘了用傷藥膏。”
滿身的傷,也不知他是怎麼弄的?
李惠安的注意力卻全落在那句“臉好看”上。
秦錚雖不愛笑,仿佛終日被一層薄霜覆著,整個人透著股沉鬱,可那張臉卻生得極俊,是破衣爛衫也遮掩不住的,叫人過目不忘的冷俊。
大小姐能對那位蕭世子念念不忘,自然也能因這張臉對秦錚改觀。
合情合理。
於是她將幾箱籠衣裳、書具、藥品都送到了竹園。
不過老實人最不擅長撒謊。
秦錚看著手上水藍色瓶身的藥膏,薄唇很輕地抿了抿,“你給我的?”
李惠安胡亂點頭,“都是治外傷最好的藥膏。你早晚用著,用完了我再給你送。”
她其實很怕相爺帶回來的這位秦公子,說完書漾的交代便頭也不回跑了。
竹園在相國府最西邊,便植青竹,哪怕此時秋老虎正厲害,這裏常年不見日光,也顯得陰冷森森。
秦錚站在幾個箱籠旁,冷硬的唇線微微繃著。
鼻尖有隱約香氣傳來,鬼使神差,他舉起來一瓶水藍色藥膏湊到鼻尖細聞,甜絲絲的味道,混著苦澀藥香。
與那時她甩衣裳帶出的香氣一模一樣。
秦錚垂眼,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的陰影,更顯得那張臉陰鬱而冷寂。
大小姐又在玩新把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