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許書漾對涼亭裏的事一無所知。
她看著熟悉的周圍,青鬆拂簷,玉蘭繞砌,牆角種著芭蕉,兩隻仙鶴在鬆樹下剔翎,仆從們井然有序......
一切一起的凡塵煙火,都是她魂牽夢縈的家。
嫁給秦錚後,書漾也曾偷偷回府看過。
兩座石獅子前門可羅雀,朱門紅漆剝落,門內荒草淒淒,一片蕭條,再不複記憶中門庭若市的錦繡。
許書漾近乎貪婪的看向一草一木。
母親過世的早,這些年父親一直未娶,偌大的相府,就他們三人相依為命。
父親公務繁忙,無暇照顧於她,總覺對她有愧,是以有求必應,從小到大,她想要的都能滿足。
直到遇見蕭玉笙。
父親是太子少師,可她偏偏看中三皇子的外家,平陽侯世子蕭玉笙。
後來太子被廢,父親也被陛下猜忌,家族飄搖動蕩之際,她卻隻顧著為不能嫁給蕭玉笙傷心,根本看不到父親鬢邊又生的華發。
最後父親還是成全了她,她與蕭玉笙訂婚,卻也親手將把柄送到敵人手中。
父親死在獄中。
那麼愛幹淨的人,死後卻被人丟在亂葬崗,連個安靜安身的地方都沒有。
秦錚救她出來後,一起將父親安葬妥當,她跪在墳前,隻覺得自己才是孤魂野鬼。
沒有家,沒有人牽掛。
連哭都不敢放聲。
秋日的午後,空氣還有些燥熱。
許書漾卻覺得好舒服,連呼吸都是甜的。
她又有家了。
她記得,這時候西北幹旱鬧蝗災,蔓延周圍幾個州府,父親前去賑災,得一個月後才能回來。
之後便是秋獮。
太子不知何事失了聖心,被提前遣送回京......
想到這裏,她身子漸漸緊繃。
下意識問周圍,“秦錚人呢?”
對於政事,她實在不懂。
許書漾素來仰仗慣了。
從前是父親,後來是丈夫。
父親不在,她便想找秦錚商量。
“竹園,”侍女卻當她又想要折磨人,“小姐要喚他過來嗎?”
“......不必了。”
這時的秦錚也不過是寄人籬下的小家奴,自己且朝不保夕,又與她勢如水火。
怎麼可能幫她?
一切得靠自己。
許書漾又忍不住歎息。
重活一次,她是一點腦子也沒長!
白瞎了這張好看的臉。
真是個小廢物!
秦錚卻是天生的將才。
他一個小家奴,自小又沒人培養,卻能在戰場以一擋十,硬生生守著孤城拖住北燕二十萬鐵騎,與敵將同歸於盡,異姓封王,功績大到連那位都不得不承認。
這樣的大腿,比起做丈夫,做兄長才更實惠。
許書漾苦思與前世亡夫改善關係的良策。
想到剛才見秦錚瘦的單薄,身上還疊著不少傷。她微微抿唇,記憶裏的亡夫,衣襟下卻是虯勁肌肉,力量無窮。
得給大哥養好身子才行!
書漾手裏握著金簪,胡亂想著心事,將將拐過廊廡,忽聽到一把拿腔作調的嗓子揚聲道:
“什麼叫克扣份例?”
“您是什麼身份?一個外八路的親戚。與西邊院子的小家奴一樣,怎好意思張口閉口討要月錢!”
“打秋風好歹也顧些臉麵,真當自己是小姐了。”
許書漾走過拐角,一眼看到廊下立著的女子。
眉似新月,麵如銀盤。
正是許書漾的遠房表姐,李惠安。
此刻她一向端莊的麵容浮出怒容,氣得話也說不全,“你!”
許書漾從前第一討厭秦錚,第二便是這李惠安。
這位表姐性格沉悶,一舉一動都像是書裏用尺子量出來的規矩人,無趣又死板。
按說這樣的性格,也礙不著書漾的眼,偏偏她看見李慧安和秦錚湊在一起說話。
秦錚從來對她愛答不理,對李惠安倒是溫和。
厭惡之人的朋友,一樣叫人厭惡。
許書漾過來時,正好背對著說話的婆子,此刻又聽那婆子絮叨:
“大小姐是喝我奶長大的,從來見我言聽計從。我說東,她不敢往西。你不服,大可去告,直說我克扣你月例,可見她理你不理?”
言聽計從?
許書漾眉梢挑了一下。
她怎不知自己對一個奶媽子言聽計從?
母親身子不好,許書漾自幼喝劉媽媽的奶長大,劉媽媽在自己麵前從來諂媚恭敬,背地裏竟是這麼個德行。
許書漾扯出個譏諷的笑。
劉媽媽看不到許書漾,正對著她的李惠安卻看了個一清二楚。一張臉霎時紅紅白白,“......大小姐。”
許書漾心中猛地一酸。
說起來上輩子她對不起的人很多,李惠安絕對能排在前頭。
十七歲那年,父親忽然要將她許給秦錚為妻。
許書漾心中有愛慕之人,拚死不肯。
可一向疼她的父親卻罕見的堅持,執意要她嫁給秦錚。
許書漾氣昏了頭,又受人挑撥,犯了一件天大的錯事。
她給秦錚和惠安表姐下藥。
那種能叫男女做夫妻的藥。
她想著反正兩人要好,幹脆成全他們,也成全自己。
可等第二日開門,兩人的衣裳整整齊齊。
李惠安縮在牆角,人已經昏死過去。秦錚一雙手連著臂膀血肉模糊,雙眼猩紅,像是嗜血猛獸,喘著粗氣,滿身戾氣。
那是父親唯一一次打她。
再後來,秦錚被趕出相府,李惠安也被送回臨安老家。
唯有她得償所願,與蕭玉笙定親。
可惜好景不長,父親被誣通敵,相國府被抄,她成了喪家犬,被退了親。
上輩子最後一次見李惠安,還是她嫁給秦錚後,李惠安隨夫進京述職。
她輾轉打聽過,李惠安回去後也成了親。夫君是個上了年紀的鰥夫,嫡妻過世前已經誕下三子三女。
那時她隻是不想嫁給秦錚,卻沒想過毀了另一個女子的一生。
李惠安來時,她羞愧不敢相見。
卻到底心下難安,忍不住想偷偷看看她過得好不好。
無意中聽到李惠安與秦錚的談話——
“她不過小孩子心性,總想叫人哄著,其實心腸不壞。”
“你過得怎麼樣?”
“剛嫁過去,被繼女喂了紅花,以後都不能有孩子了。”
長久的沉默後,李惠安又勸秦錚,“相爺是好人,咱們都受過他的恩惠。對大小姐好一些......”
許書漾幾乎是落荒而逃。
鋪天蓋地的悔恨席卷,喉嚨像是被人扼住,一呼一吸都艱難無比。
她在佛前跪了一夜。
可再多的懺悔也挽回不了她的過錯。
等許書漾鼓起勇氣想要道歉時,李惠安已經隨夫離京。
再次見到表姐。
十六歲的李惠安,雖是寄人籬下,可她眼神清澈,目中有光,與日後那個被後宅磋磨的婦人判若兩人。
真好啊,真好。
一切還都還來得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