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他一定是從王猛那裏得到了消息,知道我去切了鋼筋樣本。
我把U盤揣進貼身口袋,剛要起身,辦公室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林浩推開門,臉上還掛著兄弟般的笑容,可眼神已經完全變了。
"老周,怎麼驗收完了還在加班?"
我把電腦屏幕扣下。
"看一下下個月的預算。"
"哦。"
他在我對麵坐下,從兜裏掏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遞給我。
"今晚的澆築你到底簽不簽?"
我沒接煙。
"林浩,我今天在三號承重柱取了一段鋼筋樣本。"
辦公室裏瞬間死一般的寂靜。
林浩點煙的手停在半空,火苗燙到了他的手指他都沒察覺。
足足過了五秒,他才慢慢笑了一下。
"老周,咱們二十年兄弟,你跟我玩這個?"
"我沒跟你玩。"
我盯著他的眼睛。
"你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,那批鋼筋的進貨單據,你拿出來我看看。"
"如果是真的,今晚我就簽字。"
林浩盯了我足足十秒。
然後他突然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"好,好,二十年兄弟,你居然信不過我。"
他站起來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"老周,我給你半個小時。"
"半個小時之後,那張驗收單要麼你簽了。"
"要麼......"
他頓了頓。
"要麼你就別想活著走出這個工地。"
"還有小寶,那麼可愛的孩子,可不能沒了爸爸。"
門"砰"的一聲關上。
我癱在椅子上,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人抽走了。
二十年。
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,林浩會用我兒子的名字來威脅我。
我抓起手機想報警,按下三個數字之前,又停住了。
報警有用嗎?
就憑我手裏一袋鋼筋樣本和一份OA截圖?
林浩在這個項目上經營了一年多,從材料采購到現場管理全部是他的人。
我一個電話打出去,警察趕來至少要二十分鐘。
而這二十分鐘裏,林浩有一萬種辦法讓那些樣本和U盤消失,讓我"意外"從十八樓的腳手架上掉下去。
我盯著辦公室的監控探頭。
那個探頭是上個月林浩親自讓人換的新型號,號稱四K高清。
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這個項目所有的施工區域,都裝了高清監控,數據自動上傳到雲端服務器。
而我作為安全總監,有完整的查閱權限。
如果林浩真的在過去這一兩個月裏偷換了鋼筋,那他不可能完全避開監控。
哪怕他能刪掉本地硬盤的錄像,雲端的備份也需要IT部門的最高權限才能動。
而集團IT部的總監老吳,是我親手從基層提拔上來的。
我立刻給老吳發了一條加密信息。
調三號承重柱施工區域過去六十天的全部監控備份,雲端原始數據,立刻給我一份鏡像。
發完信息,我抓起工具箱從辦公室的消防通道下了樓。
樓下的工地已經開始零星有罐車啟動的聲音。
混凝土澆築一旦開始,就再也沒有回頭路。
我躲在配電房的陰影裏,給蘇婉發了最後一條信息。
你手裏那份資金流水,能不能直接發給國內的反洗錢中心?
她回得很快。
【已經發了,半小時前。】
【還有,周哲,三年前我離開你,不是因為你媽住院那筆錢我查不下去。】
【是因為我查到一半,發現幕後挪錢的人是林浩,而你死活不信我。】
【那筆錢不是你貪的,是林浩拿你的U盾簽的。】
【我手裏有當年銀行的原始流水,掃描件我現在發給你。】
我的手機叮咚一聲,跳出一份PDF。
我點開第一頁。
那是三年前我媽住院期間,從公司賬戶上挪走的一筆三十八萬的"工程預付款"。
簽字的U盾使用記錄顯示是我,但銀行後台的IP登錄地址,是林浩家的小區寬帶。
而那一天,我正在醫院ICU門口簽我媽的病危通知書。
我盯著屏幕,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手機上。
三年。
我背了整整三年的黑鍋。
我以為是自己醉酒之後糊裏糊塗簽了字,是林浩替我把這件事壓了下來。
我一直覺得這輩子欠他一條命。
蘇婉當年發現這件事來跟我說,我反過來罵她血口噴人,罵她容不下我兄弟,把她趕出了家門。
原來從三年前開始,他就已經在算計我了。
紅燒排骨、二八大杠、雨夜的出租屋、通宵的方案、抱著小寶搭樂高的那些晚上,全都是套。
我把手機緊緊攥在手裏,渾身在抖,可眼神前所未有地清醒。
就在這時,工地大門的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警笛聲。
紅藍交錯的燈光劃破夜空。
四輛警車帶著兩輛經偵支隊的特勤車,無視了門口保安的阻攔,直接衝進了施工區。
為首的那輛車副駕駛門打開。
走下來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、眉眼淩厲的女人。
是蘇婉。
她手裏拎著一個公文包,胸前別著一枚我從未見過的徽章。
她抬頭,目光穿過工地的揚塵,準確地落在了我躲藏的那個配電房陰影裏。
"周哲。"
她的聲音透過夜風傳過來,冷靜得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"我回國了。"
"該結束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