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把樣本塞進密封袋,從鋼筋籠裏爬出來,轉身就要走。
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。
"周哥,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嘛呢?"
我猛地回頭。
是林浩手下的項目經理王猛,手裏還拎著對講機。
"看一下鋼筋綁紮間距,規程要求。"
我把工具箱往背後藏了藏,聲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。
王猛的眼神在我臉上掃了兩圈,又往鋼筋籠那邊瞟了一眼。
"林總讓我來叫您,驗收單他催著要呢。"
"馬上。"
我從他身邊走過,後背的汗已經把工裝徹底浸透。
回到車裏,我把樣本袋放進副駕駛,雙手抓住方向盤想穩一穩,卻發現自己渾身都在抖。
不是怕。
是恨。
二十年了。
二十年前我媽摔斷腿住院,是林浩騎著二八大杠跑了四十裏山路把錢送到醫院的。
三年前我離婚那天晚上喝醉了躺在大馬路上,是林浩冒著大雨把我背回出租屋的。
第二天還幫我把小寶從幼兒園接回家。
去年公司差點被人惡意收購,是我們兩個人通宵三天熬出方案才穩住局麵的。
可今天,他要把我當成墊背的,把我兒子唯一的親人送進監獄。
小寶才五歲。
他媽跑了三年,他爸要是再進去了,這孩子這輩子就完了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是托管班老師發來的視頻。
視頻裏小寶舉著一張畫。
"爸爸,老師說我畫的全家福最好看。"
"我畫的是你和我,還有林叔叔。"
"媽媽我畫不出來了,我忘了她長什麼樣。"
我盯著屏幕,眼淚砸在褲子上洇出一片深色。
我必須冷靜。
光有一個鋼筋樣本不夠,要扳倒林浩,需要的是能讓他百口莫辯的鐵證鏈。
我重新打開手機,給蘇婉回了一條信息。
你怎麼知道的?
連三號柱到七號柱你都知道?
她幾乎是秒回。
【林浩三個月前在澳門欠的賭債是通過我加拿大這邊的一個客戶洗的。】
【對方今天找我核賬,我才發現資金最終流向了你們公司的一個供應商賬戶。】
【我查了那個供應商,是一家空殼公司,老板是林浩老婆的表弟。】
【至於哪幾根柱子掉包,是他自己親口跟那個洗錢中間人說的,對方錄了音留底。】
【周哲,我知道你不信我。】
【我離開三年沒臉聯係你和小寶,可這件事我不能不管。】
我立刻打開電腦端的公司OA係統,調出近兩個月的鋼材采購明細。
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國標三級螺紋鋼市場價是每噸四千二,而我們公司這兩個月的采購單價是每噸四千一。
便宜一百塊,看起來很合理。
可問題在於,這家供應商是上個月才進入我們合格供應商名錄的,注冊資本隻有五十萬。
一家注冊資本五十萬的小公司,怎麼可能拿得出能供應一整個商業綜合體的國標鋼材?
而且付款方式是百分之百預付款,這完全違反了我們公司"三七付款"的財務鐵律。
簽字審批的人,是林浩。
我截了圖,又把所有合同導出存到U盤裏。
正準備關電腦,OA係統突然彈出一個權限失效的提示。
我刷新了一下,整個鋼材采購模塊的訪問權限已經被收回。
操作人ID:林浩。
時間是十秒之前。
他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