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到底是自己生的孩子,秦如意看出虞雲舒眼底藏著猶豫。
她看了眼虞飛鴻,笑道:“老爺,雲舒還小,臉皮子薄。”
“有些話當著你這父親的麵不好開口,要不容我跟她說幾句?”
虞飛鴻本就不想操心。
他隻想攀上襄王府,並不在意哪個女兒嫁給襄王。
隨著門關上,秦如意坐在虞雲舒身側,語重心長歎了一聲:“你別犯糊塗。”
“欽天監從沒出過錯,他們幾次三番預言襄王活不過二十,命數無幾。”
“你嫁過去運氣好,在他僅剩下的兩年能懷上子嗣,往後倒也說的去,如果沒那個運氣呢?”
“別忘了襄王的毛病是打娘胎裏帶著的,早吃成藥罐子,體弱多病,隻怕子嗣上根本無緣!”
虞雲舒大驚:“怎麼可能?”
“怎麼不可能?”秦如意煞有介事的壓低聲音:“娘是女人,告訴你,夫妻夫妻,那種事必要和諧才能長久。”
“否則你覺得你父親當年為何會放著尚書府千金不要,迎我做正頭夫人?”
虞雲舒聽得臉色一紅:“母親......”
“你要嫁人了,不用避諱說這些。”秦如意說:“別的皇子十四五歲,就有宮女丫頭進房暖床。”
“襄王身邊沒有宮女丫頭,近身伺候的全是男子,要麼不行,要不就有龍陽之好。”
“你嫁過去,往後餘生沒有子嗣,那些榮華富貴又能守得了多久?”
說到這兒,秦如意長歎道:“當初你父親一意孤行,非要搭上襄王府的婚事。”
“我規勸許久,是你鬆口才打破僵局,現在有了別的轉機,你難道真要在那黑路上走?”
麵對自己母親,虞雲舒不想隱瞞,直言道:“武安侯府落魄,光剩下麵子。”
“咱家的情況給不了幾個嫁妝,難道要我跟著沈長清吃糠咽菜,等著他不知幾時才有的發達?”
想到以後要吃苦,她打了個冷噤:“清苦幾十年換來短暫的榮華,還不如去襄王府抱著金山銀山守寡。”
“你這孩子。”秦如意點了點她的眉心,嗔怪道:“關鍵時刻目光短淺。”
“咱們是沒多少銀子給你帶出門,可清秋院有啊,當年王惟熙藏著掖著,定存下了不少銀子。”
“瞧小賤蹄的吃穿用度,以及送給武安侯府的那些東西,足以見得。”
虞雲舒抿嘴,複而低聲說:“那些是先夫人留下的,父親也無法從她手中摳出來。”
“咱們又能如何,總不能直接去搶吧?”
“你是真糊塗。”秦如意指點迷津:“咱們誰都不行,有人行啊!”
“誰不知道那小賤人對沈世子情根深種,他開口,那小賤人不給?”
虞雲舒又抿嘴。
秦如意握住她的手拍了拍:“娘不會看錯,沈世子對你真心實意。”
“你拿出先前我教你的,哭一哭,撒嬌示弱,男人都吃這一套。”
虞雲舒心裏的稱始終在搖擺。
一會兒偏向沈長清,一會兒又偏向襄王。
真苦惱。
兩個各有千秋,她都不知道該怎麼選了。
琴語打聽一番,無功而返:“夫人和二小姐支開眾人關起門說話,隻留心腹在。”
“倒是聽院子裏的丫頭議論,二小姐對婚事沒有想象中開心激動。”
虞婉楨聽罷,將手中的書扣在桌上:“虞雲舒當然沒那麼激動。”
“她不哭不鬧,任由虞飛鴻定下襄王的婚事,本就圖了那一份榮華富貴。”
“落魄的武安侯府跟襄王府,完全不在一個層麵上。”
按照前世判斷,現在的虞雲舒跟沈長清,應該停在眉目傳情的階段。
前世這時候,虞雲舒沒圖真能破壞兩家的姻親,意在惡心虞婉楨!
可惜虞婉楨過於相信沈長清,又跟虞家幾人相安無事多年,竟被人鑽了空子!
今生不同。
沈長清主動表明心意提出換嫁,虞雲舒又想要真心,又想要富貴,當然會權衡利弊。
琴語奇怪:“既如此,為何沈世子要換嫁,他們歡天喜地就答應了?”
“先答應的人是秦如意。”虞婉楨了解幾人的性子:“父母之愛子,則為之計深遠。”
“秦如意待我是個笑麵虎,對虞雲舒卻是實在的舐犢之情,她不想看到女兒守一輩子寡。”
琴語聽懂了,為自家小姐不忿:“所以虞家兩門親事,由著她二小姐選了?”
虞婉楨想到襄王模糊不清的態度,沒有接話。
由虞雲舒選?
她覺得未必。
襄王既知道原本的襄王妃是誰,又引著她說出嫁妝,承認她才是嫁入襄王府的人。
或許不僅因為恩怨,還有其他原因。
眼下一抹黑,跟前世截然不同,隻能邊走邊看了。
“小姐,您說二小姐會選誰?”琴語又好奇。
“沈長清。”虞婉楨篤定。
前世沈長清到死都掛念虞雲舒,必然會想盡辦法摘下懸在心口多年的月亮。
隻是這一份執念,少不得要扯上她。
按照她對秦如意母女的了解,她們想接下武安侯府的婚事,必會為了銀子嫁妝發愁。
隻怕關起門密謀的,是她母親留下來的東西。
還有沈長清。
前世武安侯府全靠她嫁過去帶的嫁妝撐起門楣,往前應酬打點,往後操持上下。
王惟熙藏得極好,虞飛鴻都不清楚她到底有多少身家,其他人更不清楚了。
沈長清或許一直以為,那些銀子是虞家給她的嫁妝。
也不知道在娶了那輪高懸的明月後,發現捉襟見肘,他會怎麼辦。
虞婉楨嘴角微揚,重新拿起那本書。
入眼便是那句——“貪而無厭,終必自斃。”
既要她的婚事,又要她娘留下的錢財,還要名聲和真心,世間哪有那樣好的事?
與此同時,襄王府。
樓亦聞的臉陷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,修長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的點在桌上。
整個人看上去全然漫不經心,朔風卻知道自家主子現在已經煩躁至極了。
他彙報起來更是小心。
在聽到某一句後,那指尖忽然停下:“你是說......沈長清忽然要換人成婚?”
聲音乍聽平淡無波,可朔風愣是從中聽出壓在極限上的森冷。
擦了把冷汗,朔風小心翼翼覷著他的臉色:“是,沈世子三日前找到虞飛鴻夫妻商議此事。”
“沈世子今日按照原先的約定,送聘書給虞家大小姐,可那聘書上卻是二小姐的姓名。”
樓亦聞呼吸一滯。
風打在窗外的玉蘭樹上,帶起陣陣輕響。
他垂下眼眸,倏然明白虞婉楨為何反常,主動去揭皇榜找上門。
她性子沉冷,王惟熙死後她為明哲保身,低調的不能再低調了,本不該鬧出這動靜。
初聽她揭了皇榜時,他就覺得蹊蹺怪異,以為她要跟繼母的女兒爭一爭。
現在看來,什麼爭不爭的,她是被虞家和沈長清逼得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!
驀然,他心頭傳來悶痛。
那樣清冷的性子,要受多少委屈才會孤注一擲,來找他這個人盡皆知的病秧子?
樓亦聞的手一點點收攏,緊握成拳。
骨節泛白,又緩緩攤開,猛地落在桌上:“為何沒提前察覺?”
朔風愣了一瞬,趕緊跪下:“您先前說即將成婚,省得多出沒必要的煩惱,撤去原本的耳目......”
樓亦聞抬手截斷他的話,緩緩閉上眼。
再睜開時,那眼裏沒有多餘的情緒,隻有深處還殘留著一抹不易覺察的心疼和慍怒。
“本王記得,老武安侯沈宏德死前欠下了一筆巨債?”
朔風趕緊回話:“是有這回事,後來也不知怎麼莫名其妙沒了後續。”
“反正武安侯府那空架子,肯定還不起!”
“那就找出這筆陳年舊賬。”樓亦聞一字一句,聲音很輕。
“本王要他親口提出來換嫁一事,再無反悔的餘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