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意識到不對勁,虞婉楨緩緩坐直,臉色越發凝重。
仔細回想跟樓亦聞寥寥無幾的相遇,連話都不曾多說,並無交集和恩怨。
或許,是虞家或者武安侯府曾得罪過他,他要從她身上討回來?
想到剛才樓亦聞那副冷淡的模樣,她覺得真有可能!
虞婉楨現在有點拿不準主動去找樓亦聞,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了。
現實容不得她多想。
馬車沒停穩,外邊響起順吉頤氣指使的聲音。
“辦事磨蹭,真不知道她怎麼教你們的,怪不得我們世子不喜歡。”
“沒眼力見的東西,趕緊把馬車往前挪挪,我們世子爺有話要問她!”
虞婉楨已經猜到了沈長清要問什麼。
琴語聽到了,沒好氣的哼了一聲:“順吉就跟一條喂不熟的狗似的。”
“您從前念著跟武安侯府的婚事,對沈世子好,這些跟在世子身邊的奴才也有肉吃。”
“眼下婚事變了,他一口一個“她”,沒一點兒禮數,要我說這樣的狗就該幾棍子打死!”
“犯不著我們動手。”虞婉楨現在多得是事要做,壓根沒工夫跟個下人耗著。
但,她給臉,有人偏不要臉。
馬車堪堪停穩,簾子刷的一下被扯開了。
沈長清麵上寫滿了憤怒:“虞婉楨,你給我下來!”
“到底是武安侯府教導有方,兄妹倆皆直爽妄為。”虞婉楨眸子裏溢出些許嘲諷。
“可惜,莽而無智。”
武安侯府雖世代行武,就因為男丁都戰死了,到沈長清這邊已經從文了。
沈長清當然聽出了她話裏的暗諷。
他臉色越發紅了,指著虞婉楨的那雙手帶著憤怒,恨不能搗在她臉上。
“知道你放不下我,不滿我求娶雲舒,可我都跟你解釋清楚了。”
“你嘴上說以後橋歸橋路歸路,轉頭找清柔的麻煩做什麼?!”
想到這裏,沈長清就氣不打一處來。
當著她的麵,他已說得足夠明白。
先求娶雲舒,等襄王死了再偷天換日,把虞婉楨弄到他後院做妾。
虞婉楨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,光嘴硬跟他鬥嘴,可行動上依舊是在乎極了他。
否則也不會去找清柔的麻煩,博取他的目光!
虞婉楨就知道他是給沈清柔討公道來了。
她不緊不慢說:“沈小姐攔路搶劫,沒報官已是看在從前的交情上。”
“怎麼,沈世子不滿,想逼得我報官?”
“你!”沈長清惱羞成怒:“你少用報官來嚇唬我,清柔一片好心,知道你去給母親送禮。”
“想著你剛被我退婚心裏不好受,免得去沈家尷尬,專門給你解圍。”
“可你做了什麼?”沈長清越說越激動,手快速的比劃:“如此高的馬車。”
“她摔下去差點傷了後腰的骨頭,毀了她的一輩子,都是女人,你怎地這般惡毒!”
虞婉楨麵容平靜,靜靜的看沈長清指責。
等他說完了,才問:“沈清柔光顧著告狀,難道沒說為何推她下去?”
沈長清一點也不想知道原委。
他隻知道自家妹妹在虞婉楨麵前受委屈了,哭的梨花帶雨。
虞婉楨不見半分同情憐憫,也沒道歉反思,還要跟他扯大道理。
這也是他不喜歡虞婉楨的地方,永遠端著從容莊肅的架子,一開口規矩體統。
虞家都垮了,她做出清貴的樣子給誰看?
哼,還當麵一套,背後用不齒的手段引得他回頭尋她!
“行了。”沈長清嘖了一聲,似已忍耐到了極限:“大婚當前,我忙得很。”
“別使小心機耍性子,我不會改變娶雲舒的心意,清柔哭的厲害,母親被你氣的心口疼。”
“現在拿上人參鹿茸,伴我母親常吃的燕窩,以及清柔上次跟你說的那套紅寶石麵首,跟我去道歉。”
“她們看在我的麵上,不會跟你計較,你我還是按照先前的約定。”
虞婉楨被逗笑了。
這兄妹倆不僅一樣的沒腦子臉皮厚,還一樣沒長耳朵自說自話。
壓根沒想過她的端莊從容,是因為王惟熙出自王家,一並將規矩刻進了她的骨子裏。
並不代表她是泥人捏的,可以認人揉圓搓扁!
虞婉楨起身,朝站在馬車上弓著腰身說話的沈長清走去。
沈長清看到她嘴角的笑意,眉眼間的不喜和煩悶總算消散了些許——
他就知道虞婉楨鬧一鬧,既是發泄,更為他回頭再多說幾句話。
瞧,自個兒不過許了幾句諾言,她就眉開眼笑了。
唉,看在她如此深情的份上......
思緒尚未回籠,下一瞬天旋地轉,沈長清一頭從馬車上栽下去了!
不等他爬起來,虞婉楨踩著他拱起的後背下了馬車。
走上虞家門口的台階,她冷聲吩咐琴語:“以後沒我的允許,誰也不準放他來我跟前!”
琴語跟著下馬車,趁機狠狠踩了幾腳沈長清:“是,奴婢遵命!”
沈長清被接連幾腳踩得趴在地上,吃了一嘴的灰。
等再回過神,眼前哪裏還有虞婉楨的影子!
他氣急敗壞的拂去衣衫上的灰塵,咬著牙對著虞家大門高聲道:“虞婉楨,你好得很,有種別再求我!”
原先還想等雲舒過了門,他可以多接濟虞婉楨。
既然虞婉楨不識大體,在他的退讓下還耍小性子,看他怎麼治她!
虞婉楨進府走了一段,猛然停下腳步。
琴語差點撞在她身上,緊張道:“您不會真要掉頭去道歉吧?”
虞婉楨眯著眼打量了一圈:“沈長清要跟虞雲舒定親,虞家上下應該忙著打掃布置。”
“一路走來卻不見一個下人,靜得不正常。”
琴語跟著她一塊出去,不知府內發生的事:“奴婢這就去打聽。”
虞家幾人的喜悅褪去後,聚在虞雲舒的梧桐苑,商議怎麼才能順利在大婚當日換嫁。
麵對沈長清炙熱滾燙的情誼,虞雲舒當然得意高興,飄飄欲仙。
沈長清跟虞婉楨青梅竹馬,她跟在後頭就如黑夜裏舉油燈的台子。
眼下台子變成台柱子,終於將虞婉楨壓在了身下。
可仔細思考,虞雲舒又不免猶豫,說話支支吾吾:“爹,娘,沈世子的計劃太冒險了吧?”
“萬一襄王追究,我們真能順利脫險嗎?”
“哎呀。”秦如意摸著虞雲舒的黑發,笑得露出牙花子:“沈世子方才不是說了嗎?”
“襄王追究,你就哭一哭,把一切推到虞婉楨身上。”
“就說是她貪圖襄王府的榮華富貴,嫌棄武安侯府落魄,仗著嫡長女的身份逼迫你換嫁。”
虞雲舒抿了抿嘴。
她當然知道計劃,隻是......
不願意嫁給樓亦聞,因為他死了,王妃不能另嫁,往後餘生都要守寡。
可襄王府的榮華富貴實實在在!
沈長清雖完好,武安侯府卻比虞家好不了多少,他現在隻是個小秀才,重振門楣至少八年十年甚至更久。
那時她青春不再,容顏老去......
這門婚事,虞雲舒忽然不想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