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樓亦聞的話,讓虞婉楨穩沉的身子一顫。
聖上指的這門婚,從來都不是天降好運。
樓亦聞十五歲封王,靠的是聖上對先皇後的情誼。
可惜他再得寵,架不住娘胎裏帶出來的沉屙舊疾,常年泡在藥罐子裏。
皇城權貴人家,誰都不想把嫡女推入守活寡的火坑。
況且誰也不知道聖上對樓亦聞的恩寵,在他死後還能延續多久!
除了國子監掌撰虞飛鴻。
虞家先祖有從龍之功,三代襲爵的恩賜。
可虞飛鴻的父親牽扯巫蠱案,虞家一夕間家道中落。
他需要重振門楣,得知聖上的意思後,花了全部身家行走,終於攀上了隆恩。
虞家隻有兩位嫡女,原配嫡出的虞婉楨,以及繼室生的虞雲舒。
虞婉楨早早跟武安侯府定下了婚約,指婚才落在虞雲舒頭上。
這些事不是秘密。
聽樓亦聞的意思,很不滿虞家攀龍附鳳的做派。
想來也是。
中宮嫡出的天之驕子,就算身子有異,配一品大員的嫡女綽綽有餘。
虞家算得上罪臣之後,平白辱沒了他。
難怪沈長清提出換人說的那般幹脆,看來他事先也調查過襄王的態度。
所以才有前世虞雲舒回娘家哭訴,高嫁且被夫君看不上,生不如死的境地。
這一趟,隻怕要無功而返了。
正當虞婉楨思考下一步時,樓亦聞忽然伸手打開了紫玉盒。
裏麵,躺著那顆從神醫穀出來的還魂丹。
“倒是好東西。”樓亦聞見多識廣,一眼認出來了。
修長的手指鉗住還魂丹,拿在指尖細細觀摩:“萬金求不來的無價之寶。”
哪知下一瞬,他話鋒一轉:“虞小姐,這是你的嫁妝?”
嫁妝兩個字,咬的很重。
虞婉楨瞬間心如擂鼓。
他忽然提起嫁妝,是一開始就不知道婚約的人選,誤會她是?
還是說他什麼都明白,為了戲弄故意提起?
畢竟,沒有毫無關係的大姨子,會拿著自己珍藏的嫁妝,獨自送給沒有來往的妹夫。
虞婉楨努力保持著冷靜,視線描繪那張完美無瑕的臉,試圖看出端倪。
樓亦聞捏著那顆還魂丹,嘴角掛著似有似無的笑意。
溫潤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著她,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複雜。
虞婉楨有種被看穿的錯覺。
她硬著頭皮,忍住錯開視線的衝動:“如果,我說是呢?”
樓亦聞挑眉。
他的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頓一瞬,而後緩緩下移。
掃過她纖細的肩,盈盈不足一握的腰,交疊在身前微微顫抖的玉指。
沒做停留,轉了一圈落回她的雙眸。
虞婉楨眸子微微顫動。
幾步之遙,襄王眼底分明是對她承認的錯愕。
間或夾著審視打量,以及一絲不易覺察的異樣。
屋內安靜,瑞獸博山爐中的安神香蔓延,依舊壓不住他們中間隱隱流淌的試探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虞婉楨幾乎要被他久居上位的目光壓得低下頭
——沒戲了。
樓亦聞跟她想象中的溫潤不同。
他看出了虞家的算計,遷怒於她,拿話逼著她失態!
她手掌收攏,指甲陷入掌心,帶來的刺痛刺激著她保持清醒。
也就在這時,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悶笑。
沒有她想象中的諷刺作弄,也不是敷衍嘲笑。
真真切切從喉嚨伸出溢出來的悶笑,染著他聲音裏的暗啞。
聲線交織,似乎有愉悅:“世間僅存三枚的還魂丹,本王沒有拒絕的理由。”
他將丹藥放回紫玉盒,輕輕一扣。
玉石相撞發出吧嗒一聲輕響,細微的動靜卻震得虞婉楨心口發麻。
樓亦聞驟然間的轉變,讓她有股說不出來的感覺。
樓亦聞坐回太師椅上,修長的指節微屈輕輕往桌上一點。
他繼續語出驚人:“虞小姐既然主動來找本王,看來對這門婚事很滿意。”
她滿意?
這門婚事本來跟她無關!
要不是沈長清打了個她一個措手不及,要不是父親一如既往的拋棄她,她也不至於硬著頭皮揭皇榜!
虞婉楨不敢表現出任何情緒。
樓亦聞鬆口,不管是真弄錯還是其他緣故,她得抓緊機會!
但出口的話不自覺帶了幾分怨懟:“王爺說笑,既是聖上賜婚,臣女不敢不滿意。”
“不敢不滿?”樓亦聞輕聲咬著這幾個字,像是在品鑒著。
話翻過舌尖,苦澀過後又品出了幾分甜。
他輕輕笑了,隱約帶著打趣:“主動送還魂丹,看來還是滿意。”
襄王的反應,完全在虞婉楨的預料之外,那股子怪異縈繞心頭揮之不散。
她倏然抬眸。
樓亦聞也正好在看她。
“本王也滿意。”樓亦聞聲線帶著咳嗽過後沙啞,卻因為低沉,多了幾分認真:
“婚期隻剩下一個月出頭,虞小姐回去好生準備吧。”
他恢複了初見的溫潤,那樣定定的看著她。
像是在看一個等了很久,終於出現的人。
虞婉楨心頭一顫,連忙收回心緒。
她是瘋了,才會對見過幾次的人產生這般錯覺!
生怕再失態,她避開他的視線行禮:“是,臣女告退。”
他沒再說話,重新拿起了那本放在身側的書。
虞婉楨轉身走向門口,不敢回頭。
起初步伐很慢,察覺到背後那抹跟隨的視線後,腳下越走越快。
到門邊時多了幾分倉皇,連帶著心跳也越來越快。
門外,晚霞更盛。
火紅的雲彩燒的通紅,灑在身上,帶起薄薄的溫度。
虞婉楨微不可聞的吐出一口氣。
直到上了馬車,似乎還能嗅到襄王府裏那股獨有的氣味。
她走的太快,沒有回頭,自然沒看到身後之人,在她離開後再度沉冷的視線。
“朔風。”樓亦聞拿起紫玉盒,朝門邊那個引著虞婉楨進來的侍衛說。
“她跟沈長清的婚期將近,多年感情不該如此,去查一查發過什麼!”
武安侯府和虞家的婚約一直就有,而聖上賜婚雖沒點名人選,卻是眾所周知。
虞家那個繼夫人生的次女,才是他的襄王妃。
而眼下,虞婉楨居然親自來了王府,還應下了那句嫁妝。
她雖挺直了脊梁,藏在眼底的屈辱騙不了人。
一定是發生了什麼,逼得她不得不揭皇榜來襄王府!
虞家的馬車即將停在虞家門口時,虞婉楨越想越覺得不對。
樓亦聞身份高貴,就算不關注婚約,也早該知道要娶的人是誰。
他沒點破,反而引著她親口說出嫁妝二字。
就好像一個等候許久的獵人,引著獵物一點點踏入陷阱。
為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