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痛。
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,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。
蘇明月猛地睜眼,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。
醫院三樓高級單人病房外。
走廊內側擺著幾盆蘭花,牆上掛著偉人畫像,窗外是醫院光禿禿的樹枝。
風吹過,冷得她一個激靈。
她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,看著眼前的一切,渾身血液仿佛凝固了一樣。
她......回來了?
回到了當初周老爺子病重,要求周景臣娶了她的那一天。
當初,周老爺子下放農場時,是父親盡心盡力的照顧。
幾年後,周家這才平反。
父親死後,老爺子念著恩情,把無父無母的她從鄉下接到京城,養在身邊半年。
如今老爺子病危,怕她一個孤女在京城被人欺負,於是便讓自己最疼愛的長孫,周景臣娶了她。
那時候的她,膽小、感恩、又對周景臣藏著一點少女心事。
他是大學生,清俊、有才華、未來前途一片光明,她覺得自己高攀,又不敢違逆老爺子的話。
她點頭了。
這一點頭,就是十年無休止的互相折磨。
蘇明月心口一緊。
她看向病房裏麵,周家人正團團圍在周老爺子的病床前。
前世,她心裏都在惦記著周老爺子去世後,自己該如何自處。
卻沒有想到裏麵的人正在為了強迫周景臣娶她,陷入了爭吵。
直到現在,她走近門口,才真切地聽到門縫裏傳來的聲音。
“爺爺,我不娶。”
周景臣目光落在蘇明月身上,沉著平靜,“我對明月沒有男女之情,結婚隻會耽誤她一輩子。”
聽到這話,周老爺子還沒來得及反駁,周景臣的父親周正國就惱了:“感情都是可以培養的!當年我跟你媽還不是沒有感情,這麼多年還不是一樣過來了!”
“況且明月她父母都去世了,你要是不娶她,她一個人回鄉下要怎麼活?這是咱們周家欠她的!”
一旁的周老爺子輕咳兩聲,勸解道,“景臣,明月是個好孩子,聰明、善良、勤快,和她結婚,你們日子會好過的。”
周景臣抿著唇,沉默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周景臣壓根就不願意。
周正國看著一言不發的兒子,瞪著眼睛拍了板,“嘿!你是老子的兒子,老子說了算!是個男人就好好地把這個責任擔起來,好好對人家明月!我現在就打電話,讓街道辦把結婚證先打出來!”
旁邊李秀蘭深吸一口氣,她性子溫和,但作為母親肯定都是向著自己兒子的,這會對蘇明月不自覺有了意見。
雖然蘇明月父親救了周老爺子,可為什麼非得結婚,白白搭上她兒子後半生的幸福?
可現在老爺子病重,她也不敢亂說話。
蘇明月透過門縫,看向床前那個挺拔清俊的身影。
他眉眼淡漠,又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傲氣。
以至於第一次見麵,她就喜歡上了周景臣。
所以周正國辦了結婚證之後,她一心想要和他過日子。
那個時候她天真以為,隻要她好好照顧他,當一個好妻子,總有一天他會知道她的好。
可是她忘了,周景臣本就對她不感興趣,又怎麼會花心思去了解她。
這場 “報恩式婚姻”對他而言,是盡孝,是妥協,卻唯獨不是愛。
所以結婚十年,他從來沒有把一個眼神放在她身上,就連當初喝醉了酒,無意有了周知意,他的第一反應也是打掉。
要不是婆婆李秀蘭強烈要求留下,或許這個孩子就沒有出生的機會。
本以為血脈親情能讓周景臣把一些目光放在家裏,可他卻在孩子出生以後,回家的次數更少了。
許是後來公公過世了,周知意也漸漸長大,眉目間有了幾分周家人的影子,他看向孩子的目光裏才多了幾分溫情。
但也沒改變什麼,她依舊是被婆婆抱怨害得她不能與兒子團聚的罪魁禍首,是女兒眼裏落後丟人的鄉下母親,是周景臣眼裏綁架了他十年青春的汙點。
蘇明月心裏苦澀一片。
早知道如此,何必當初呢?
她輕輕推開門,刷著白漆的木門發出“吱呀”一聲響動。
裏麵的人似乎沒有想到她會進來,病房裏霎時間安靜了下了。
周正國欲言又止,“明月,剛剛我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?”
蘇明月點頭,“聽到了。”
病床上,周老爺子躺著,臉色枯槁,氣息微弱,見到她,卻對她招了招手,“明月......你過來。”
等她走近,周老爺子便握住了她的手,“周爺爺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你。你是苦命孩子,景臣是我們看著長大的,隻要你嫁給他,這一輩子,周家都能護著你。”
周正國也立馬表態度,“明月,你要是嫁進咱們家,周伯伯保證,以後絕對把你當女兒疼!”
周景臣眉頭緊鎖,顯然也認定她會答應。
他不是沒察覺到之前蘇明月望向他時那種小心翼翼又羞怯的目光。
可這不是他想要的,他的妻子可以不漂亮,也可以家世背景差,但是絕對不能無法溝通。
他實在無法想象跟一個隻有小學文憑的人度過一生。
周老爺子渾濁的眼神裏流露出一絲期盼,“答應周爺爺,嫁給景臣,好嗎?”
病床前,所有人都看著她。
等著她點頭。
畢竟,她沒什麼拒絕的理由。
周家有錢有勢,周景臣摸樣又好,品行、學識都是一等一的,而她隻是鄉下丫頭。
怎麼看,都是她高攀了。
就當所有人都以為蘇明月要答應時。
她卻深吸一口氣,聲音溫柔,卻異常堅定,“周爺爺,謝謝您疼我、接我來京城,我一輩子都記您的恩。”
“但我不想嫁給景臣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