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夢醒了該回家了

“娞娞，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
這句話他說得很輕，輕到像是一聲歎息。

趙娞娞從床上跪坐起來，襯衫的下擺堪堪遮住大腿根部，兩條又白又直的腿露在外麵，她用一隻手勾住了周默承的脖子，整個人幾乎貼了上去，近到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小小的倒影，近到他身上那股木質調的香水味道將她整個人包裹了起來。

“那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？”她的聲音軟軟的、糯糯的，帶著十八歲少女特有的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敢，“你就是最好的，我想嫁給你。”

周默承的肌肉在她碰觸到他的那一刻就繃緊了，像一個被拉滿了的弓。

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，從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尖，再從鼻尖滑到她的嘴唇，那雙一向沉靜自持的眼睛裏出現了片刻的裂隙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掙紮著、翻湧著，幾乎要破土而出。

但也就隻有那麼一瞬間。

他抬起手，將她勾在自己脖子上的那隻手輕輕拿了下來，握在掌心裏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摩挲了一下，動作溫柔得不像話。

“乖，別鬧。”他說，聲音啞得厲害，“先把粥吃了，一會兒都要涼了。”

他放開了她的手，站起身來，背對著她走到窗邊，窗簾被他拉開了一半，陽光湧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
趙娞娞看著他的背影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，嘴唇哆嗦了兩下，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。

她低下頭，把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皮蛋瘦肉粥端起來，一勺一勺地往嘴裏送，粥沒什麼味道了，她吃不出鹹淡，隻覺得眼眶發酸，鼻子發堵。
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張媽的聲音在走廊裏響起來，帶著一種奇怪的、像是彙報什麼大事才有的鄭重。

“先生，雨欣小姐過來找您，要讓她上來嗎？”

周默承轉過身來，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成了平日裏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，好像剛才那些裂隙和湧動的暗流從來沒有存在過。他的聲音平穩得像一麵沒有風的湖。

“不用，我這就下去。”

他的目光掃過趙娞娞，頓了一下，像是在確認什麼，然後朝門口走了兩步，又停下，回過頭來，聲音放得很輕很柔：“乖乖吃粥，一會兒我送你回去。”

趙娞娞沒說話。

她在心裏默念了兩遍“雨欣”這個名字，所有那些剛才還在她心底蠢蠢欲動的粉色泡泡，在這一刻全都劈裏啪啦地碎了個幹淨。

陳雨欣，她認識的。

陳家和周家是世交，陳雨欣和周默承從小一起長大，標準的青梅竹馬。

趙娞娞小時候來周家玩的時候見過她幾次，陳雨欣比她大四歲，長得漂亮，氣質也好，說話溫溫柔柔的，笑起來兩隻眼睛彎彎的，是所有長輩都喜歡的那種女孩子。

她以前從來沒覺得陳雨欣跟她有什麼關係，但現在不一樣了。現在她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，這個念頭讓她整個人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桶冰水，從裏到外涼了個透。

周默承不是不喜歡女人。

他隻是不喜歡她。

周默承喜歡的人是陳雨欣。

所以他才說“你值得更好的”，所以才說“乖，別鬧”，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推開。那些溫柔、那些克製、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，通通不是因為別的，隻是因為他心裏住著別人，而那個人不是她。

趙娞娞把最後一口粥咽下去，用力地眨了眨眼，把那點沒出息的水霧逼了回去。

她想她真應該感謝陳雨欣，如果不是她正好在這個時候來了，她可能還會像個傻子一樣繼續幻想下去，幻想周默承說的“等你長大”不是推脫而是承諾，幻想那些若有若無的曖昧裏藏著某種可能性。

現在好了，夢醒了，該回家了。

客廳裏的場景比她想象的更讓她難受。

陳雨欣坐在沙發上，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，長發披在肩上，妝容精致得體，手裏端著一杯紅茶，姿態優雅得像一幅畫。

周默承坐在她對麵，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玻璃茶幾，看起來既親近又疏離，是那種從小就認識的兩個人之間才會有的自然和氣場。

趙娞娞出現在樓梯口的時候，陳雨欣最先看見她。她的目光掃過來，從趙娞娞亂糟糟的頭發到她身上那件明顯不是她的襯衫，最後停留在她光著的兩條腿上，瞳孔幾不可見地縮了一下。

隻是一瞬間的事，陳雨欣的表情就恢複了那副溫柔得體的笑容，但那微妙的變化沒有逃過趙娞娞的眼睛。

“娞娞？”陳雨欣放下茶杯，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，“這麼早你怎麼在這裏？身上還穿著默承的衣服？”

趙娞娞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意思。

“這麼早”三個字後麵跟了一長串的內容，每一個字都在暗示同一件事——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大清早穿著一個男人的衣服出現在他家裏，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太能放在台麵上的事。

周默承替她回答了：“她昨晚跟同學吃飯喝酒了，被人非禮恰好被我撞見，就帶她回來了。”

“哦，原來是這樣。”陳雨欣笑了笑，那笑容看起來很真誠，真誠到讓人覺得剛才那個微妙的瞳孔收縮隻是趙娞娞的錯覺，“娞娞也長大了，會遇到這種事情，以後出門要注意安全啊，外麵壞人很多的。”

“娞娞，見到雨欣姐姐也不叫人，這樣很沒禮貌哦。”周默承的聲音插進來，帶著一點兄長式的提醒。

趙娞娞咬了咬嘴唇，不情不願地叫了一聲：“雨欣姐姐好。”

陳雨欣笑著點了點頭，她的目光在趙娞娞身上又多停留了兩秒，然後轉向周默承，用一種閑聊的語氣說：“默承，伯母昨天打電話問起你，說你最近都不回家吃飯，讓你這周末回去一趟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們開始聊一些日常的事情，聊陳雨欣最近在學插花，聊周伯母最近在張羅什麼慈善晚宴，聊他們共同的朋友誰誰誰最近訂婚了。趙娞娞站在樓梯口，像一個多餘的道具，被遺忘在了畫麵的角落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