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你還小，等你長大再說

周默承不緊不慢地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裏帶著一種成年人看小孩耍賴時才有的從容和無奈。

“昨天你喝醉了，吐得身上到處都是。”他說，聲音帶著剛睡醒時那種低沉的沙啞，“我幫你換了衣服而已。”

“你幫我換衣服？”趙娞娞的聲音又高了八度，“你不會叫傭人幫我換嗎？男女授受不親你懂不懂啊！”

周默承靠在門框上，雙手抱胸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：“那你仔細回憶回憶，昨天是哪個愛哭鬼纏著我不放，還不讓別人碰？”

趙娞娞的腦子裏“轟”地一聲炸開了花。

她想起來了。她想起來昨天張媽要幫她換衣服的時候她是怎麼把人推開的，想起來她是怎麼死死扒著周默承不放的，想起來她是如何理直氣壯地說“就要默承哥哥”的。

社死。徹徹底底的社死。

她把自己整個人埋進了被子裏，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，恨不得當場消失。

被子外麵傳來周默承低沉的笑聲，那笑聲很好聽，像是大提琴的共鳴箱被輕輕撥了一下，趙娞娞覺得自己的心臟又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
“行了，別悶壞了。”周默承的聲音從被子外麵傳進來，“再說了，你身上哪一處我沒見過？你小的時候我還給你換過尿布。”

趙娞娞從被子裏探出一雙眼睛，凶狠地瞪著他，但那凶狠裏藏著的心虛和羞赧實在太明顯了，怎麼看都像在撒嬌。

周默承被她這副樣子逗得笑意更深了，但他的表情很快就收斂了起來，眼底浮上一層溫柔的關切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，指尖從她的發間穿過，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。

“乖，現在好點沒有？我讓王媽煮了醒酒湯，給你端上來？”

趙娞娞在被子裏窩了一會兒，終於認命似的把頭探了出來，悶悶地“哦”了一聲。

周默承沒讓她下樓，把餐盤端到了床上。醒酒湯是溫熱的，盛在青花瓷的小碗裏，旁邊是一碗皮蛋瘦肉粥，粥熬得濃稠，皮蛋和瘦肉的香味混在一起，上麵還撒了一點蔥花，賣相極好。

趙娞娞喝了一口粥，眼睛立刻就亮了。

“王媽的手藝還是一如既往地好。”她含混不清地說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像隻倉鼠。

周默承在旁邊看著她吃，眼神很安靜，像在看一個很珍貴的、隨時會跑掉的東西。

趙娞娞吃著吃著，突然想起了什麼，抬起頭來看著他：“你以前不是不愛吃皮蛋瘦肉粥嘛？”

周默承的表情沒什麼變化，隻是淡淡地說：“王媽剛好買了皮蛋，你喜歡就做給你吃。”

“哦。”趙娞娞低下頭繼續喝粥，心裏卻翻起了一個小小的、酸酸甜甜的浪花。

周默承竟然還記得她愛吃皮蛋瘦肉粥。

她吃完了粥，喝了醒酒湯，整個人總算從宿醉的混沌裏緩了過來。

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，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，她靠在床頭，看著周默承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翻手機，晨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側臉的線條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
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
“周默承。”她叫他。

他抬起頭來。

趙娞娞突然湊近了他，近到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。

他今天穿的這件黑色T恤領口比平時低，鎖骨下麵一小片肌膚露在外麵，皮膚很白，血管隱約可見，線條流暢得像是畫家一筆一筆描出來的。

周默承的氣息明顯亂了一拍，他微微往後仰了仰，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：“娞娞，你別靠我這麼近。”

趙娞娞沒有退開，反而又往前湊了一點，她歪著頭，用一種認真執拗的表情看著他，聲音輕輕的，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
“周默承，你真的不喜歡女人嗎？你為什麼不喜歡女人呢？”

周默承的眉頭皺了一下，那個表情很細微，轉瞬即逝，但趙娞娞捕捉到了。

“誰告訴你我不喜歡女人？”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有些無奈，好像在回答一個被問了千百遍的老問題。

趙娞娞眨了眨眼：“哥哥說的呀。”

空氣安靜了兩秒鐘。

周默承的表情出現了一個很微妙的變化，想笑又沒笑出來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最後他隻是說了一句：“你哥說的話你也信？”

趙娞娞的大腦在這句話裏轉了好幾圈，才慢慢反應過來這其中的含義。

他不喜歡女人——是假的？

哥哥為什麼要騙她？

她盯著周默承的眼睛，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此刻正看著她，目光裏有她讀不懂的東西，沉沉的、暗暗的，像深秋時節的湖水，溫柔又深情。

“原來你喜歡女人嗎？”趙娞娞的聲音在發抖，但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一種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、隱秘的、狂熱的期待，“那我這麼可愛的女生，你喜不喜歡？”

她湊得更近了，近到鼻尖幾乎要碰上他的下頜線，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，嘴唇微微嘟起來，好像下一秒就要親上去。

周默承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趙娞娞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，指節泛白。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，喉結下的那片皮膚泛出一層淡淡的紅，從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
然後他伸出手，用兩根手指抵住了她的額頭，輕輕地把她的腦袋推遠了一點。

“乖。”他說，嗓音有些啞，“你還小，等你長大再說。”

“拜托，我都十八歲了！”趙娞娞不滿地揮開他的手，“早成年了好吧！方瑜昨天晚上都跟她男朋友出去開房了，我連個男朋友都沒有，我太失敗了。”她說著說著就氣鼓了臉，盤腿坐在床上生悶氣，那樣子活像一個被搶了糖吃的小女孩。

周默承看了她兩秒鐘，沒有接這個話茬，而是轉了話題，聲音沉下來，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嚴肅：“你買那種東西，也是準備去開房？和昨天晚上那個男的？”

趙娞娞愣了一下，然後連連擺手搖頭，臉又紅了：“哪有！那、那就是個誤會！那是給方瑜的生日禮物，她讓我買的，跟我沒關係，我就是幫忙跑個腿而已！”

周默承看著她慌慌張張解釋的樣子，眼底那些暗湧漸漸平複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柔軟的東西。

“娞娞。”他叫她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值得更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