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她膝行兩步,朝著拔步床方向爬去,哭聲撕心裂肺。
“王妃!老奴跟了您十幾年,從您打小就在身邊伺候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!”
“求您開恩,老奴若有不是的地方,日後一定改,一定改!”
方雨柔的手指攥著被角,嘴唇翕動了兩下,還是沒有說出話來。
她垂眸看了看憐月懷中的豐哥兒,那小小的人兒正攥著憐月的衣領,烏溜溜的眼珠子不安地四處轉著。
她的心肝寶貝,差點就叫人害了。
可甄嬤嬤畢竟跟了她這麼多年,吃穿用度沒有不經她手的,若真打壞了身子......
蘇懷安站在一旁,神色冷沉,沒有半分回轉的意思。
“二爺,王妃,奴婢多嘴說一句,不當的地方,還請恕罪。”
安靜的屋內,柳憐月的聲音適時地響起。
蘇懷安側過半個身子,沒說好也沒說不好,隻淡淡吐了一個字。
“講。”
憐月抱穩了豐哥兒,目光低垂。
“甄嬤嬤到底是王妃身邊的老人了,日後還要在跟前伺候。若打壞了筋骨,王妃用起人來更是不方便。”
“依奴婢愚見,不如免了板子,隻罰巴掌,也算給嬤嬤留些做事的底子。”
話落,屋中的丫鬟們齊齊看向憐月,有幾個伶俐的還交換了一下眼神。
這話聽起來像是在替甄嬤嬤求情,可細細一品,四十下巴掌扇完,那張老臉也要腫上十天半月。
這可比打板子丟人多了。
甄嬤嬤聽完猛然抬頭,惡狠狠的瞪著憐月。
好一個心機深沉的小蹄子!打板子打的是腿腳,頂多走路不利索,可四十個巴掌扇在臉上,叫她日後怎麼見人!
方雨柔攥著被角的手卻鬆了些許。
她輕輕開口,麵上也沒有剛才的緊繃了:“二叔,你看這樣可好?嬤嬤年紀大了......”
蘇懷安點了一下頭,淡聲道:“也好,那便改成掌嘴四十,還是當眾行罰。來人!”
外頭早有兩個嬤嬤候著,應聲而入。
那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架住甄嬤嬤的胳膊,半拖半拽地往外走。
甄嬤嬤回頭望著王妃,嘴裏還不忘喊著。
“王妃......救我!”
方雨柔閉上了眼。
“帶下去吧。”
中庭的消息傳得飛快。
不到一盞茶的工夫,廊下便站滿了人。
灑掃的灶上的,還有前後看門的都伸長了脖子朝裏頭張望。
憐月抱著豐哥兒站在外圍,也遠遠的看著。
甄嬤嬤被兩個婆子摁到院子空地上,早就發髻歪散,沒有半分威嚴了。
管事拍拍手,叫來一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,低聲交代了幾句。
那婆子點了頭,在手上抹了兩把香油,走上前去,照著甄嬤嬤的臉,狠狠的揚起了巴掌。
啪!
一巴掌下去,甄嬤嬤隻覺得兩眼昏花,差一點就栽在地上,半邊老臉直接通紅。
啪。啪。啪。
掌聲一下接一下,伴隨著甄嬤嬤的求饒聲,在安靜的庭院裏脆生生地響著。
身旁一個年紀小些的丫頭忍不住,和旁邊的人咬起耳朵來。
“看的我真痛快。上個回我不過多看了她一眼,她就擰了我的耳朵,非說我要偷她的珠花。”
另一個丫頭也附和起來:“我更冤,上次回家拿了一盒桂花粉,她也說是我偷的,罰我跪了一下午。”
角門邊幾個年長些的婆子嗓門完全沒收著。
“活該,平日裏誰的錯處她都要挑,就她自個兒是聖人。沒想到風水輪流轉也到她頭上了。”
那婆子手上穩得很,左一掌右一掌,打得勻稱極了。
甄嬤嬤起初還哭喊求饒,到了二十掌以後,聲便沒了,她兩腮腫得老高,眼睛都睜不開,哪裏還有力氣求饒。
四十掌畢。
甄嬤嬤歪倒在地上,那張老臉已經腫成了一隻發酵的彩色饅頭,連鼻梁的輪廓都看不分明了。
偌大的中庭,幾十號人圍著,竟沒有一個替她說情的。
蘇懷安站在正堂台階上,目光環掃了一圈。
“從今日起,甄嬤嬤免去世子近身伺候之責,世子照看之事,都由柳奶娘打理。”
眾人齊聲應諾。
憐月也屈膝回話:“奴婢定當盡心竭力,不負二爺和王妃信重。”
蘇懷安的視線在她腫起的臉頰上又停了一瞬。
瞧見那白膩肌膚上的手印,自己的左臉竟莫名地再次疼了起來。
那股火辣辣的感覺,從早間到現在,一直沒有消退。
真是奇怪了......
若是自己用手去揉一揉那片印子,是否就不疼了
蘇懷安突然發現自己想遠了,趕緊把視線移開,壓下心頭的古怪,轉身回了前院。
兩個婆子攙起甄嬤嬤,半扶半架地往偏院走去。
路過廊柱時,甄嬤嬤被拖得腳步踉蹌,忽而頓了一下。
她從腫脹的眼縫裏回頭望去,目光惡狠狠的落在憐月背影上。
憐月沒有回頭。
回到百福堂,雲菘將門掩好,先去去倒了水,又拿帕子蘸濕了遞給她。
“臉上敷一敷,別叫腫久了落下印子。”
憐月接過帕子按在臉上,涼絲絲的觸感貼上去,舒服了不少。
“雲菘姑娘,我方才說的那些話,可有什麼不妥當的?”
雲菘端詳著她,笑著搖頭:“你這心思,比在這院子裏活了幾年的人都通透。哪裏有什麼不妥當,這下那老婆子可算沒臉了。”
憐月把帕子翻了個麵,重新覆上去,聲音悶悶的。
“我也沒有那麼多彎彎繞,就是想著她真被打壞了筋骨,回頭記恨起來,別也把我拉出去打斷腿。現在她能走能動,以後也要記點我的好處。”
雲菘怔了怔,細想一層,竟覺得也有些道理。
搖床裏的豐哥兒發出含糊的吖吖聲,小腿蹬了兩下,是餓了。
憐月放下帕子,去淨了手,坐到榻上解開衣襟。
豐哥兒迫不及待地拱進她懷中,找準地方大口大口吮吸起來。
憐月低頭看著他用力吃奶的小臉,心裏慢慢踏實下來。
哄著豐哥兒喝完奶,憐月坐回小榻上,打開那匣銀子看了一眼,白花花的二十兩官銀,整整齊齊碼著。
加上昨日的賞銀,入府兩日,她已經掙了二十五兩。
夠娘和歲歲吃用大半年了。
她將銀匣合上,收入包袱裏,抬手摸了摸自己腫脹的臉頰。
疼是真疼,可值得。
從今日起,世子身邊的事務歸她管,她總算是初步站穩了。
憐月閉上眼,靠在榻上歇了片刻。
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共感。
她綁定的是蘇懷安。
自己可是硬生生的挨了一巴掌,那蘇懷安若是有感應,總不能毫無動靜吧,早知道自己剛才就仔細瞧下二爺的臉色了。
她還沒想明白,搖床裏的豐哥兒翻了個身,發出細細的哼唧聲。
憐月收回思緒,起身去看孩子。
眼下最要緊的,是把豐哥兒養好。
旁的事,來日方長。
而甄嬤嬤躺在偏房的小床上,恨得手裏的帕子都扯爛了。
柳憐月。
她記住了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