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甄嬤嬤被罰之後,百福堂的空氣都鬆了幾分。
豐哥兒躺在搖床上吐著泡泡,憐月坐在搖床邊,借著一盞油燈的光,又將白日裏的事在腦中過了一遍。
王妃的病,她心裏有七八分把握。
產後大出血導致垂體前葉缺血壞死,繼而引發席漢氏綜合征。
畏寒乏力,毛發脫落,麵色蒼白,閉經消瘦,這些症狀是對得上的。
太醫們最多隻當是尋常的產後虛弱,開的方子都是人參枸杞,治標不治本。
可她一個奶娘,憑什麼讓王妃信她?
憐月想了許久,終於理出一條說得通的路。
......
翌日清晨,方雨柔精神稍好些,召了雲菘來問豐哥兒的情況。
雲菘如實回稟,說早間就聽見豐哥笑,又稱讚柳奶娘昨夜起了兩回,給世子換尿布喂奶,照料得極為仔細。
方雨柔點了點頭,正要說話,外頭通傳柳奶娘求見。
“讓她進來。”
憐月抱著豐哥兒進了正屋,先規矩行了禮,才將孩子遞給王妃身邊的侍女。
方雨柔看了眼豐哥兒紅潤的小臉蛋,眉間舒展許多:“這兩日似乎白胖了些。”
“回王妃,世子爺胃口好,夜裏也睡得安穩,奴婢瞧著,氣色一日好過一日。”
方雨柔嗯了一聲,抬眼打量她:“臉上的傷,好些了?”
憐月摸了摸已經消腫的臉頰,笑道:“勞王妃掛心,已經不礙事了。”
方雨柔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昨日說的那些話,我想了一夜。”
憐月心頭一緊,垂首候著。
“你既說我的病不是產後虛病,可你一個鄉野出身的奶娘,怎麼懂這些?”
憐月早有準備,屈膝跪下,語氣恭謹。
“回王妃,奴婢不敢欺瞞。奴婢的外祖父,早年曾在南邊做過婦幼郎中,專治婦人病症。奴婢幼時常隨外祖父出診,耳濡目染,記下了些皮毛。”
方雨柔探究的目光在她臉上落下:“你的外祖父?”
“是。外祖父行醫四十餘年,曾為家鄉一位年逾五旬的貴婦保胎成功,在當地頗有些名望。隻是後來年邁體衰,不再行醫了。”
方雨柔微微點了頭,倒也沒有打斷。
憐月覺得時機成熟,便抬起頭,態度誠懇。
“王妃的病症,奴婢鬥膽說一句,不是單純的氣血兩虧。”
“奴婢外祖父曾說過,婦人產時若血崩過甚,會傷及一處要穴經脈,致使氣血運行受阻,臟腑失養。”
她頓了頓,斟酌著措辭:“表征便是畏寒怕冷,發膚枯槁,月事不至,周身乏力。這些症候,與王妃所患,可是相合?”
方雨柔的手指攥緊了被角。
畏寒,發枯,月事斷絕,渾身無力。
樁樁件件,全中了。
這種女子隱私病症,也不可能是柳奶娘能私下打探到的。
“你接著說。”方雨柔的聲音微微發顫。
憐月定了定神:“外祖父說,此症雖重,治療起來也不難。關鍵在於溫補腎陽,疏通經脈,輔以食療藥膳,循序漸進。”
她將前世所學的席漢氏綜合征替代療法,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方式一一道來。
“吃食上,每日以當歸生薑羊肉湯溫補氣血,佐以黃芪黨參燉烏雞,固本培元。通脈上,取關元穴與氣海穴施以艾灸,每隔三日一次,溫通經脈。
“忌生冷寒涼,忌憂思過度,每日需在日光下緩行半刻鐘,讓陽氣升發。”
方雨柔聽得認真,眉頭時蹙時舒。
半晌,她開口道:“你說的這些,聽著倒有幾分道理。隻是你外祖父遠在鄉間,我如何信你不是信口胡謅?”
憐月早料到她會這樣問,從容答道:“王妃若不信奴婢,就請一位信得過的老大夫再來診脈驗證。奴婢所言若有半句虛假,甘願受罰。”
方雨柔沉吟良久,喚來貼身侍女青杏:“去前院傳話,讓劉管事備一匹快馬,趕回我娘家,請周老府醫來一趟。”
青杏領命去了。
憐月心中暗鬆一口氣,麵上不顯,隻恭順的垂著頭。
方雨柔看著她平靜的側臉,忽然問了一句:“柳奶娘,你當真隻是個奶娘?”
憐月心頭一跳,抬眸對上王妃溫和的目光,笑了笑。
“回王妃,奴婢當真隻是個命苦的寡婦,若非家中老娘幼女嗷嗷待哺,也不會來府上討這碗飯吃。”
方雨柔終是點了點頭:“罷了,先回去照看豐哥兒吧。周老府醫來之前,今日之事,不要同旁人提起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憐月抱著豐哥兒退出正屋,日頭正好,照得廊下的石榴花紅豔豔的。
她腳步輕快,心裏盤算著,如果周老府醫的診斷與她所言吻合。
她在百福堂的位置,便真正穩如泰山了。
......
兩日後,周老府醫到了。
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,背著藥箱,被方家小廝一路護送進了王府。
方雨柔屏退了旁人,隻留青杏和雲菘在側,又特意叫了憐月抱著豐哥兒在外間候著。
周老府醫是方家三代的老大夫,方雨柔打小便是他看著長大的,信任非比尋常。
診脈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時間。
周老府醫收回手,撚著花白的胡須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方雨柔攥著帕子,聲音發緊:“周伯,您直說便是。”
周老府醫歎了口氣:“王妃,老朽直言。您這病,並非尋常的產後虧損。”
方雨柔的呼吸急促了幾分:“那是什麼?”
“產時血崩,致使腎陽虧虛,氣血運行受阻,縱使日日進補,也到不了該去的地方。”
方雨柔的眼一下子就亮了。
“那,可有法子治?”
周老府醫捋著胡須,沉吟道:“有。隻是此病急不得。老朽開一副方子,先用上三月。”
他從藥箱中取出紙筆,仔細的寫了一個方子遞了過去。
方雨柔接過,一字一句看完,發現竟與柳奶娘所言分毫不差。
她拿著帕子,不自覺的捂住了嘴。
“那是否能曬太陽,比方說,每日曬個半刻。”
周老府醫聞言頷首:“當然可以,日日沐天光、緩行曬背,可溫通督脈、升發元氣。”
“王妃素來畏寒陽虛,日曬半刻是固本培元的好辦法。”
方雨柔心中巨震。
連這細碎的調養法門都分毫不差。
“周伯,您方才說的這些,若是旁人也說了一樣的話,您怎麼看?”
周老府醫抬起頭,有些意外:“哦?何人所言?”
方雨柔輕喚了一聲:“雲菘,快請柳奶娘進來。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