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早上,我爸端上來兩碗麵。
陸子恒那碗蓋著大排和煎蛋,湯底泛著淡淡的白,是骨頭湯煮的。
我那碗清湯寡水,麵條還有點夾生。
“爸,我和井源的麵怎麼不一樣?”陸子恒用筷子挑著自己碗裏的肉,明知故問。
“你正長身體,打球消耗大,多吃點肉。”我爸把一碟鹹菜推到我麵前,“吃吧。”
“那井源不也在長身體嗎?”
我爸看了我一眼。
那個眼神說不上是什麼意味,神情也冷淡。
“他不用,一天到晚坐在那死讀書,吃那麼好浪費。”
我低頭吃我的麵,夾生的麵條在嘴裏嚼著,有點硬。
心裏的酸澀快要從喉間溢出來。
“爸,今天下午我要去商場買演講比賽穿的西裝。”陸子恒說,“你陪我去挑挑。”
“行,正好我也想去看看。”
“我也想去。”我說。
我爸轉過頭來看我,眉頭又擰了起來。
“你去幹什麼?你弟弟買正裝,你去瞎湊什麼熱鬧。”
“我......我想買雙鞋。”
我腳上這雙運動鞋穿了快兩年了,鞋底磨得已經能看見襪子。
“你那雙鞋不是還能穿嗎?”
“底快通了......”
“那讓子恒把不穿的給你一雙,他那麼多鞋,好多都是九成新的。”
陸子恒笑了一聲。
“鞋櫃裏那雙黑的,你拿走吧,反正我也不喜歡那個款式了。”
我沒再說話。
上個月我發了三天燒,39度。
我爸說男子漢大丈夫吃點退燒藥就行,抗一抗就過去了。
我說頭暈站不住,他說我矯情;而陸子恒隻是打了兩聲噴嚏,他就著急地要帶他去醫院做全麵檢查,臨走時對我說了句:“都是因為你,把子恒傳染了。”
我死死攥著拳頭,眼眶通紅。
後來我自己去的社區醫院,掛了兩瓶水。
醫生罵我:“你這小夥子怎麼搞的,仗著年輕不要命了?再來晚點轉成心肌炎就完了!”
我低著頭,在心裏自言自語。
沒關係。
我這條命本來就是爸爸撿來的。
就算沒了,也不會有人為我難過吧。
回憶的思緒刹住了車,我突然想起了那段談話。
我鬼使神差地走進了洗手間。
看著鏡子,自己那張臉,那張和爸爸媽媽接近80%相像的臉。
我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。
把爸爸早上梳頭留在梳子上的頭發保存了下來。
我查了手機地圖,輸入“親子鑒定”。
最近的一家在市醫院對麵,公交半小時。
車來了我坐上去,靠窗的位置。
下車的時候手心全是汗。
鑒定機構在一棟舊寫字樓的四樓,電梯門開的時候正對著一扇玻璃門,上麵貼著字:親子鑒定谘詢處。
前台接待了我,把頭發裝進密封袋裏。
“五個工作日後來取。”
回到小區天快黑了。
“去哪了?回來這麼晚。”
“出去走走。”
飯桌上一片狼藉,隻剩下殘羹冷炙。
“自己煮包泡麵吧,誰讓你現在才回來。”
我爸抬頭掃了我一眼,“對了,子恒下周要參加市裏的商業演講比賽,你幫他把演講稿再順一遍,你那文筆不是還行嗎?這回總算能幫上點忙了。”
我應了一聲。
餓著肚子走進房間。
我坐在書桌前。
電腦屏幕的光照在臉上,我幫他修改那篇演講稿。
題目是《我最敬愛的人》。
陸子恒寫的是我爸。
我給他改了開頭,加了一個細節,小時候他生病,他爸爸整夜不睡背著他去醫院。
這個細節是我編的。
因為我沒見過。
右眼又開始發酸。
我揉了揉,繼續寫稿。
五個工作日。
今天是周六,下周五就有結果。
客廳裏陸子恒喊了一聲:“爸,我要喝冰可樂。”
“冰箱裏有,讓你哥給你拿。”
“陸井源!可樂!”
我走出房間,去冰箱拿飲料。
遞給陸子恒的時候他接過去,看了我一眼,“你眼睛怎麼紅了?”
“沒紅。”
“別在我麵前裝可憐啊,看著煩。”
我沒哭。
我隻是在想,下周五那張紙,會告訴我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