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從壽安堂出來,莊雲曉沒有回自己院子,而是繞道去了花園。冬日的花園蕭瑟冷清,花木凋零,池塘裏結了一層薄冰。她在池邊的石凳上坐下,望著那一池冰麵出神。
青蘿跟在她身後,左右看看無人,壓低聲音道:“姑娘,夫人方才那話是什麼意思?您看《鹽鐵論》礙著她什麼了?”
莊雲曉沒有直接回答,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,慢慢地疊著。
“她不是怕我看《鹽鐵論》,”莊雲曉說,“她是怕我看了不該看的東西,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莊雲曉疊帕子的手微微一頓。
她沒有回答。有些事情,連青蘿也不能告訴。
比如,她在二叔莊傳誠的書房裏,看到過一份關於北境馬政的奏章副本。那份奏章提到北境馬政存在嚴重的貪墨問題,涉案官員中有一個名字,與王以瓊的娘家有千絲萬縷的聯係。
再比如,她在父親莊傳賦的書房裏,看到過一封來自太原的信,信中提到王家正在活動,想要將一樁陳年舊案壓下去。那樁案子涉及的,正是當年給謝有苓接生的那個穩婆。
莊雲曉將這些信息像拚圖一樣一塊一塊地收在腦中,暫時還看不清全貌,但她知道,總有一天,這些碎片會拚出一幅完整的圖畫。
她將那方帕子疊好,收入袖中,站起身來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
青蘿應了一聲,跟在她身後走了幾步,忽然想起什麼:“姑娘,過兩日就是夫人的忌日了,要不要奴婢去準備些香燭紙錢?”
莊雲曉的腳步頓了一頓。
母親的忌日。這個日子在莊家無人提起,像一頁被刻意撕掉的日曆,消失得幹幹淨淨。隻有莊雲曉一個人記得,也隻有莊雲曉一個人會在這個日子裏,悄悄去祠堂上一炷香。
“準備吧,”莊雲曉的聲音很輕,“今年多備些。”
青蘿點點頭,沒有多問。
兩人沿著回廊往回走,經過正院時,遠遠看見莊華陽正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擁著在院子裏踢毽子。那毽子是五彩羽毛做的,踢起來上下翻飛,莊華陽咯咯笑著,笑聲清脆得像銀鈴,隔著老遠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莊雲曉在廊下站了片刻,看著莊華陽的笑臉。
就在昨日,王以瓊帶著莊華陽去了禮部侍郎夫人的賞花宴,讓莊華陽在京中貴婦麵前露臉。再過幾年,等莊華陽到了議親的年紀,王以瓊一定會盡全力為她謀一門好親事——而鎮北王府,必然是王以瓊眼中的首選。
莊雲曉收回目光,轉身繼續往前走。
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穩,很堅定。青蘿小跑著跟上來,氣喘籲籲地問:“姑娘,您走那麼快做什麼?”
莊雲曉沒有回答。
她在心裏默默算著時間——議親的時間差,是她唯一的優勢。王以瓊可以用“克母”二字堵住她的路,但她不能坐以待斃。她必須在王以瓊完全掌控局麵之前,搶先一步為自己謀劃出一條路來。
好在這條路通向哪裏,她已經想好了。
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
但她不急。
她有的是耐心,有的是時間。莊家欠她的,她會一筆一筆地討回來。那些輕視過她、羞辱過她、打壓過她的人,她一個都不會忘記。
而這所有的一切,都將從鎮北王府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