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永和十五年,開春。
京城的雪化得遲,到了二月初,莊府後花園的池塘邊還殘留著薄薄的冰碴子。但春意到底是來了,柳條上冒出鵝黃的嫩芽,牆角的迎春花開了零星幾朵,淡淡的香氣混在料峭的春風裏,若有若無。
莊雲曉坐在窗前,手裏捏著一枝筆,麵前攤著一張宣紙。紙上畫了一株梅,枝幹虯曲,花朵疏朗,筆觸雖還帶著幾分閨閣女兒家的柔婉,但那一筆一劃之間已然有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力道。
青蘿端著茶進來,探頭看了一眼,嘖嘖稱奇:“姑娘這梅越畫越好了,比去年又進了一層。”
莊雲曉沒接話,目光落在畫上,眉心微蹙。她看著那株梅,總覺得少了點什麼,卻又說不上來少了什麼。她將筆擱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是去年的陳茶,帶著一股澀味。王以瓊撥給她院中的茶葉從來都是最次的,她早就習慣了。
“姑娘,”青蘿壓低聲音,“奴婢打聽到了,下個月初八,平陽侯夫人在城外別莊辦賞花宴,京中好些世家夫人小姐都去。咱們府上收到帖子了,夫人打算帶二小姐去。”
莊雲曉放下茶杯,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平陽侯夫人。這位夫人姓李,是鎮北王妃的閨中密友,兩人自幼交好,情同姐妹。王妃長年在北境,京中許多事都托付給平陽侯夫人代為照看。她辦的賞花宴,明麵上是賞花,實則每次都有王府的人在場——要麼是王妃的陪房金嬤嬤,要麼是王府的某位幕僚太太。京中消息靈通的人家都心知肚明,平陽侯夫人的賞花宴,便是鎮北王府相看兒媳的場子。
王以瓊隻帶莊華陽去,不奇怪——她巴不得莊雲曉爛在家裏,好讓莊華陽獨占所有的好資源。
“帖子隻有一份?”莊雲曉問。
青蘿點頭:“是,隻請了府中女眷,夫人自然是帶二小姐去。姑娘......怕是沒份。”
莊雲曉嗯了一聲,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那幅梅花圖,忽然伸手將畫紙拿起來,對著光看了看。光線透過紙背,梅花的輪廓變得朦朦朧朧,像隔著一層薄霧。
“青蘿,”她說,“你說,一幅畫少了點什麼,會讓人覺得可惜?”
青蘿一愣:“姑娘是說您的畫?”
“我是說,一個人若是被所有人忽略,要怎樣才能讓人忽然注意到她。”
青蘿撓了撓頭,想了想說:“奴婢覺得,得有個由頭。比如......做一件讓人不得不注意的事?”
莊雲曉微微笑了,將畫紙放下,重新提起筆。
“你說得對,得有個由頭。”
三日後,莊老夫人的壽安堂裏,莊雲曉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。
那日莊老夫人午睡醒來,心情不大好,說是做了個噩夢,夢見已故的老太爺。王以瓊在一旁勸慰,莊華陽也湊上去撒嬌,老夫人卻興致缺缺,隻是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。
莊雲曉照例來請安,進門時手裏捧著一卷紙。
“祖母,”她走上前,聲音不高不低,“孫女兒聽說祖母昨夜睡得不安穩,特地抄了一卷《心經》,想請祖母過目。”
莊老夫人睜開眼,看了看她,不鹹不淡地說:“擱那兒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