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新築場泥鏡麵平（下）

三月底，順天府尹趙啟明受理了周觀佳的案子。

案情不複雜，周觀佳告王福誣告。周觀佳拿出了鋪中進貨的賬冊，證明那批次貨是供貨方的問題，自身也被蒙騙，而非鋪子有意以次充好。王福那邊拿不出有力的證據，幾次要走走後門，又見趙啟明態度堅決，便知難而退，撤了訴狀。

這場官司，周觀佳贏了。

消息傳回莊府，王以瓊的臉色鐵青。她當然知道趙啟明是周觀佳娘家的人，更知道這場官司的輸贏意味著什麼——周觀佳在向她示威，告訴她“我不是好惹的”。

更讓王以瓊不安的是，她隱約聽說，周觀佳這次能打贏官司，背後有莊雲曉的影子。

“雲曉？”王以瓊皺著眉頭，問身邊的管事婆子，“她一個十五歲的丫頭，能做什麼？”

管事婆子小心翼翼地說：“奴婢聽說，大姑娘給三夫人寫了封信，兩人在梅亭見了一麵。之後三夫人就去順天府遞狀子了。”

王以瓊沉默了很久。

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，莊雲曉曾向林在榛借過《鹽鐵論》。當時她以為這不過是小丫頭一時好奇，沒有在意。如今看來，莊雲曉看的恐怕不隻是《鹽鐵論》，還有更多不該她看的東西。

“去查，”王以瓊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查查大姑娘最近都在做什麼，見了什麼人，看了什麼書。一件都不許漏。”

當晚，莊華陽來到王以瓊房中，臉色不大好看。

“母親，我聽說了三嬸娘的事。是大姐姐給她出的主意？”

王以瓊沒有否認，也沒有承認，隻是拉著莊華陽的手，讓她在床邊坐下。

“華陽，你記住，”王以瓊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，“你大姐姐不是個簡單的人。她從前不聲不響，是在等機會。如今她有了機會，就要開始反撲了。”

莊華陽咬了咬嘴唇：“那女兒該怎麼辦？”

王以瓊看著女兒的臉，那張年輕嬌美的臉上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焦慮。王以瓊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發，柔聲道：“你不用做什麼，有母親在。你隻管好好學琴、學畫、學規矩，把自己打磨得更好。至於你大姐姐那邊，母親會處理。”

莊華陽點了點頭，靠在母親肩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
但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著，顯然並沒有真正安心。

王以瓊摟著女兒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，慢慢變得陰沉。

她想起當年謝有苓死的時候，莊雲曉才剛出生，那麼小的一個孩子，渾身是血，哭得聲嘶力竭。穩婆說這孩子怕是養不活了，不如扔了。是她——王以瓊——親口說的：“到底是莊家的血脈，留著吧。”

她當時以為，一個沒有母親的女嬰，在莊家這樣的地方，根本翻不出什麼浪花。養大了也不過是府裏多一張吃飯的嘴，到了年紀隨便找個人家嫁出去，眼不見為淨。

可她錯了。

這個她當年一念之慈留下的孩子，正在一點一點地長成她最不想看到的樣子。

像極了她那個死不瞑目的母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