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四月初,莊雲曉院中的那株老梅終於落盡了最後一片花瓣。
春天徹底來了。
莊雲曉站在窗前,看著光禿禿的梅枝,忽然想起平陽侯夫人的邀約——金嬤嬤要來賞花,讓她也去坐坐。日子定在四月初八,也就是五日後。
這五日,她需要準備的不多。該說的話、該做的事,她已經在心裏反複推演了無數遍。但她知道,光靠嘴皮子是不夠的,她還需要一樣東西——一件能讓人記住她的東西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長年握筆而微微變形的右手,指節突出,虎口處有薄薄的繭。這雙手不算好看,但莊雲曉從未嫌棄過它們。因為正是這雙手,替她寫下了一幅又一幅的字,畫出了一幅又一幅的畫,抄寫了一卷又一卷的經文。正是這雙手,讓她在莊家這個沒有人在乎她的地方,一點一點地為自己掙出了一條路。
她將右手舉到眼前,看著那些繭子,忽然笑了。
“青蘿,”她放下手,轉過身,“把那幅《寒梅圖》的摹本拿來,我再練練。”
青蘿應了一聲,從櫃子裏取出一卷紙,在桌上展開。
那是莊雲曉臨摹平陽侯夫人那幅《寒梅圖》的習作,她已經畫了不下二十遍,每一遍都在調整、在改進。起初隻是單純的臨摹,後來漸漸加入了自己的理解,筆下的梅花從“像”變成了“活”,從“活”變成了“有自己的魂”。
莊雲曉提起筆,蘸了墨,在紙上落下第一筆。
這一筆下去,她忽然明白了那幅《寒梅圖》少了什麼。
“太滿了。”
不是畫得太滿,是那個畫家的心太滿了。他太想畫出一幅好畫,太想讓人稱讚,太想在每一寸紙上都留下自己的痕跡,反而失了寒梅應有的孤傲與疏離。
寒梅之妙,在於不爭。
莊雲曉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,然後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從容,一筆一筆地畫了下去。
這一幅《寒梅圖》,與之前的二十幅都不一樣。它沒有那麼精細,沒有那麼繁複,甚至顯得有些潦草。但正是這種潦草,讓畫中的梅花有了一種奇特的生氣——仿佛不是畫出來的,而是從紙上長出來的。
青蘿湊過來看了一眼,驚訝地“啊”了一聲:“姑娘,這幅畫......怎麼看起來不太一樣?”
莊雲曉放下筆,端詳著自己的畫作,唇角微微上揚。
“這才是我要的。”
四月初八,天朗氣清。
莊雲曉換了一身新衣裳——月白色的褙子,湖藍色的裙子,發間隻簪了一支白玉簪,幹幹淨淨,清清爽爽。這是她壓箱底的好衣裳,還是去年過年時府裏統一做的,她一直舍不得穿,今日終於派上了用場。
青蘿替她整理好衣襟,退後兩步看了看,滿意地點點頭:“姑娘今日真好看。”
莊雲曉沒有照鏡子的習慣,她對自己的容貌有著清醒的認知——不算傾國傾城,但也絕不差——眉目清秀,鼻梁挺直,嘴唇偏薄,不笑的時候顯得有些冷淡。但她的眼睛生得極好,是一雙沉靜如水的丹鳳眼,不怒自威,看人的時候總讓人覺著她什麼都看穿了。
她乘了小轎來到平陽侯府的別莊,這一次比上次從容了許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