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名不顯時心不朽（下）

平陽侯夫人已經在水榭中等她了，旁邊坐著一位五十來歲的婦人，穿著石青色褙子，頭發梳得一絲不苟，麵容嚴肅，一看便是在大戶人家當了幾十年管事嬤嬤的人物。

莊雲曉上前行禮，姿態從容，不卑不亢。

平陽侯夫人笑道：“金嬤嬤，這就是莊家大姑娘，雲曉。”

金嬤嬤的目光落在莊雲曉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那目光不帶任何感情色彩，像在審視一件物品的成色，從頭到腳，從發髻到裙擺，無一遺漏。

莊雲曉坦然受之，沒有閃避，也沒有刻意迎上去。

金嬤嬤看了片刻，點了點頭，算是打過招呼。

三人落座，丫鬟們奉上茶點。平陽侯夫人與金嬤嬤閑話了幾句家常，漸漸將話題引到了莊雲曉身上。

“莊大姑娘，聽說你擅畫梅？”金嬤嬤問，聲音不大，但中氣十足。

莊雲曉微微欠身：“嬤嬤謬讚了，不過是閨中消遣，談不上擅長。”

“上次你來看《寒梅圖》，說那幅畫畫得太滿了，”金嬤嬤端起茶杯，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，“你自己的畫，又是怎麼個畫法？”

莊雲曉想了想，從袖中取出那幅她新畫的《寒梅圖》，雙手遞了過去。

“雲曉鬥膽，帶了幅拙作，請嬤嬤指點。”

金嬤嬤放下茶杯，接過畫紙展開。

水榭中安靜了片刻。

平陽侯夫人湊過來看了一眼，眼中閃過一絲意外。金嬤嬤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，但她拿著畫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，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莊雲曉的眼睛。

“這畫......”金嬤嬤開口，頓了頓，“不像閨閣女子的手筆。”

莊雲曉沒有急著解釋，安靜地等著她繼續說。

金嬤嬤將畫紙平鋪在桌上，指著畫中的梅花：“你看這枝梅，枝幹粗糲，筆法老辣，沒有女子畫畫常見的柔媚之氣。倒是有一股......”她似乎在斟酌用詞，“一股倔勁兒。”

莊雲曉微微笑了：“嬤嬤好眼力。雲曉畫梅時，心裏想的不是梅花有多美，而是梅花在風雪中還能開花，靠的是什麼。”

“靠的是什麼？”

“靠的是根紮得深。”莊雲曉的聲音不高不低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無論風雪多大，隻要根還在，來年春天就還能開花。”

金嬤嬤的目光在莊雲曉臉上停留了很久。

平陽侯夫人適時開口：“金嬤嬤，你覺得這幅畫如何？”

金嬤嬤將畫紙卷好，遞還給莊雲曉，淡淡說了一句：“畫如其人。”

四個字，不褒不貶，模棱兩可。但莊雲曉聽出了其中的分量——金嬤嬤沒有敷衍她，而是認真地看了她的畫，認真地給出了評價。對於一個第一次見麵的閨閣女子來說，這已經是極高的待遇了。

又聊了片刻，莊雲曉便起身告辭。走出水榭時，她聽到身後金嬤嬤對平陽侯夫人說了一句極輕的話，輕到幾乎聽不清，但莊雲曉耳力極好，那六個字清清楚楚地飄進了她的耳朵——

“這丫頭，不簡單。”

莊雲曉沒有回頭，腳步平穩地走出了別莊。

坐進轎子裏，她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睛。手心全是汗。

方才那番話，她準備了整整半個月。每一個字都斟酌過，每一個表情都演練過，但她依然緊張，緊張到手指都在微微發抖。隻是她太擅長掩飾了，沒有人看得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