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巷內的空氣,因為這一句話瞬間凝固到極點。
江清辭還沒跟上宋淮的節奏,陸澤衍的臉色已經陰沉如水。
他強壓著怒意,目光從宋淮身上掠過,最後定格在江清辭臉上,“江清辭,你什麼意思?”
她快速找回該有的鎮靜,“陸澤衍,既然撕破臉,就別裝了。”
“你承認和江琳搞在一起,陸江兩家的聯姻換人。”
“我們一拍兩散,我跟誰在一起,那是我的事,也不需要你管。”
她快速表達了自己立場,卻沒想到這話落在陸澤衍耳中,成了另外一層意思。
陸澤衍的憤怒肉眼可見消失了。
甚至慢條斯理地理了理微亂的領帶,唇角勾起笑來,“江清辭,吃醋了?”
“故意找人來氣我,是嗎。”
當然是這樣。
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,發現唯一站在她這邊的人也有了向江琳倒戈的跡象。
她該多有慌張?
慌張到要勾起自己的占有欲,來證明她在他心裏的重要性。
“我能容忍你的小脾氣。但你別鬧了太過,今晚來找我。這是我給你最後的機會。”
聞言,江清辭氣笑了,一口悶氣無從釋放。
“你想多了,我才沒那麼無聊找人氣你,今晚我更不會去找你!”
這邊氣急敗壞,那邊不痛不癢。
陸澤衍仍然是笑,“好啊,我看你要強到什麼時候。”
他施施然揚長而去。
逼仄角落裏隻剩下江清辭和宋淮。
空氣裏滯留著劍拔弩張後殘餘的緊張感。
江清辭繃直的脊背久久鬆不下來。
她驚魂未定,朝漂亮男人低聲喃喃了一句:“謝謝。”
宋淮沒應聲。
陰沉天光裏,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夾著一張黑卡,悄無聲息地遞入她的視線。
他是來還卡的。
是昨天她替他從混混手裏“贖身”,眼都不眨砸出去的那張。
至於意外碰見這個女人和她未婚夫的糾纏,以及純粹正義的出手相助,純屬意外。
江清辭垂下眼睫,沒接。
“這卡,你還是給你的債主們吧。”她聲音透著一絲疲憊的沙啞,“你跟他們要回來,他們又要找你麻煩。”
宋淮鼻腔發出一聲極輕冷哂,“自己一身麻煩,倒是有空搭理別人的死活。”
江清辭沒心情和他鬥嘴,隻當他在看笑話,自嘲般扯了扯唇角。
“就當我是爛好心吧。反正我現在債多不愁,虱多不癢,也不差這一星半點。”
苦澀的嗓音落入冷風中,男人的眼神卻在暗處微不可察地滯了滯。
他宋淮當然不需要這點施舍。
可如果被她救走的真是個走投無路的人呢?
她昨天的出手相救,今天的闊綽相贈,甚至包括那句“假結婚一年十萬”的荒唐提議,都確確實實足以將一個窮途末路的人,從泥濘裏硬拽出來。
真是周到又體貼,善良又愚蠢。
卻又該死的,戳中了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。
巷口的風穿堂而過。
宋淮的視線無聲地落在她蒼白的臉龐上。
幾縷烏發被風吹得淩亂,絲絲縷縷纏在雪白頸側,哪怕是狼狽的暗影裏,依然透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。
昨天偶然看到那張天價賬單時,他還以為是什麼富家女離家出走喊自立的矯情戲碼。
畢竟沒有哪對親生父母會和女兒把賬算得像討債。
可當沈宴告訴他,她不過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養女,正麵臨著全網輿論的絞殺時,一切不合理的困境都有了解釋。
居然,都是真的。
餘光裏,江清辭見男人修長的手指一直停在半空,固執地沒有收回。
時間久到江清辭開始反思自己,是不是冒犯了少年的自尊心。
她輕歎一口氣,妥協般地伸出手想要接回。
就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卡片的刹那,男人的五指陡然收攏,將黑卡又握回了掌心。
江清辭微微一怔,有些茫然地抬起頭。
宋淮漫不經心地將手插進夾克口袋。
“假結婚的人,還需要嗎。”
江清辭心口猛地一跳,呼吸瞬間亂了節奏。
她承認自己假結婚的念頭過於衝動。
如果直接成全陸澤衍和江琳,豈不是就能迎刃而解?
也許沒她想的這麼糟糕呢?
那這場假結婚的必要性在哪裏?
可她今天看陸澤衍不像會放過她的樣子,又覺得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。
她腦子亂的很。
“那個,我能再想想嗎。”
她聲音細若蚊蚋。
男人沒回答。
眸色黑沉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下一秒,他微涼的手掌隨性又精準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噠”的一聲輕響。
筆帽彈開。
他低著頭,微涼的圓珠筆尖抵上了她腕間最薄嫩的肌膚。
江清辭下意識屏住呼吸。
筆尖遊走,帶著微微刺痛的癢意,順著跳動的脈搏一路鑽進心底。
距離拉近的瞬間,一縷極淡的烏木沉香越過冷風,強勢地纏上她的鼻尖。
深沉,克製。
透著骨子裏浸潤多年的矜貴。
和那張麵孔一樣,有一種高級至斯的招搖感。
這是一個社會底層的落魄少年該用的香水嗎?
沒等她細究這股違和感,男人已經鬆開手。
他將筆丟回口袋,轉身步入夜色,連背影都透著股鬆弛。
江清辭低頭。
一串張揚的數字,以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姿態烙印在她最致命的脈搏上。
什麼意思?
有效期隻到淡掉以前?
還有,那個好人會把自己的號碼留在女孩子的腕上啊......
那可是最靠近心跳的地方......
江清辭突然對自己昨天的判斷產生了懷疑。
這種段位的撩精,專業釣富婆的吧?
他清白什麼啊!?
......
江清辭又是一夜無眠。
手腕上那串張揚的數字就算在她洗澡時刻意避開,卻也不可避免地變得有些模糊了。
像某種即將失效的承諾。
而微麻的癢意,卻在她手腕上退不去。
她甩了甩頭,將那張招搖的臉從腦海中驅逐出去。
她固執地不願將電話記錄到聯係列表裏。
如果在墨跡徹底褪去前做不了決定,那就當這是一場荒誕的夢吧。
她用力閉了閉眼,將那張招搖的臉連同沉香氣息一並驅逐出腦海。
生活終究是一場硬仗。
她已經整理好了過去經手的所有項目資料,包括每一筆款項的清晰流水和郵件往來記錄。
足以證明她的清白。
隻是沒等她好好吃個早餐,電話就急促地響了起來。
接通的瞬間,助理焦灼的聲音砸向耳膜。
“清辭姐!出事了!監察部一大早闖進你的辦公室,說要徹查你經手的所有項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