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他這是什麼意思?
是對她的身份起了疑心,還是單純覺得她這種性格的人,說不出這麼有攻擊性的話?
電梯裏,那股壓力又回來了。
蘇允初正想著怎麼解釋,電梯門開了。
江敘川好像沒把剛才的對話放在心上,抱著她走了出去。黑色的庫裏南停在醫院門口,保鏢上前拉開車門。
男人彎腰,把她放在後座上。他的動作很輕。
“送蘇小姐回家。”他對司機吩咐了一句,便關上了車門。
車子啟動,開進了雨裏。
蘇允初透過後視鏡,看著那個男人消失在醫院入口。
回到蘇家別墅,蘇允初又被關進了房間。崴傷的腳踝傳來一陣陣刺痛,她的逃跑計劃失敗了。
她把自己摔在床上,用被子蒙住頭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房門被敲響,傭人送來了她的手機。
剛開機,何敏芝的電話就打了進來,聲音很高昂。
“初初!江家那邊來電話了,讓你明天就搬過去住!”
蘇允初的腦子嗡的一聲。
“他們說,你腳上有傷不方便,住過去方便他們照顧。你聽到了嗎?這是江家主動提的!看來敘川對你很滿意!”
何敏芝的聲音還在繼續,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。
何敏芝的電話剛掛,消息就彈了出來。
【蘇妤喜歡清晨喝一杯溫水,不加檸檬。】
【她對江敘川的稱呼是“敘川”,但在江家長輩麵前,要叫“江總”。】
【江母信佛,每月初一十五吃素,不要在她麵前提起葷腥。】
【江父威嚴,不喜歡人話多,問什麼答什麼,不要主動搭話。】
【記住,你上次跟江母說,你最喜歡的花是白蘭。】
【你三年前在瑞士滑雪傷了左手手腕,陰雨天偶爾會疼,可以揉一下,這是習慣。】
一條又一條。
蘇允初滑動著屏幕,指尖冰冷。這些文字描述著蘇妤的人生,而她必須照著做。
次日,江家的車準時停在了別墅門口。
車窗外,是A市頂級的私家莊園。黑色的鐵門,牆上有監控,門後站著帶槍的保安。
這裏比蘇家更堅固,更華麗,也更壓抑。
車停下了。
司機拉開車門,一股冷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湧了進來。蘇允初吸了一口氣,喉嚨發緊。她扶著車門,先把受傷的腳伸出去。
腳踝的石膏拆了,但還纏著繃帶。每走一步,都牽扯著痛感。
她站直身體,抬頭看去。眼前的建築是灰色的石材牆麵,在陰天裏顯得很嚴肅。
門口的廊燈下,站著一個男人。
江敘川。
他換下了西裝,穿著一件深灰色襯衫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了手腕和一塊昂貴的腕表。比起在醫院時,他現在多了些居家的感覺,但壓迫感沒有減少。
他沒說話,在她走上台階時,上前單手接過她的拉杆箱。
箱子離地時,他眉頭皺了一下。
太沉了。
這個重量和小巧的箱子不符。
他偏過頭看她,問:“帶了什麼?這麼沉。”
蘇允初的後背一陣發冷。
箱子裏,除了幾件換洗衣物,底層夾縫裏塞滿了她全部的道具,蘇妤從小到大的日記本,重要的通訊錄,所有社交賬號的密碼備忘錄,甚至還有蘇妤常用的那幾瓶香水和幾件標誌性的首飾。
那是她扮演蘇妤的依靠,也是能證明她身份的東西。
她低下頭,避開他的視線,小聲說:“......一些書,還有些雜物。”
江敘川沒有追問,隻是拎著箱子轉身時,又看了她一眼。
蘇允初的後背出了冷汗。
一個穿著灰色中式上衣的老人迎上來,恭敬的說:“先生,少夫人。”
是管家錢叔。
“錢叔。”江敘川應了一聲,將箱子遞給他。
錢叔接過箱子時,手臂也沉了一下,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退到一旁。
蘇允初攥緊手心,把視線從箱子上移開。
前廳很開闊,因為陰天,光線有些暗。水晶吊燈沒開,整個空間有一種內斂的奢華感。
主位沙發上,坐著江家的兩位主人。
江敘川領著她走過去,介紹道:“爸,媽。”
左邊的婦人抬起頭,她穿著連衣裙,麵容溫婉,保養的很好。這是江敘川的母親,顧蘊清。
“蘇妤來了。”江母的聲音很溫和,主動朝她伸出手,“快過來坐,早就想讓你搬過來了,敘川一個人住著,家裏太冷清。”
蘇允初走過去,把汗濕的手遞過去。
江母握住她的手,目光從她的妝容、頭發,再到裙子,仔細的打量著。
“伯母。”蘇允初按照何敏芝的叮囑,努力的擠出一個微笑。
“伯父。”她又轉向另一邊沉默的男人。
江父從文件裏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,點了下頭說:“坐吧。”
說完,他就不再看她,注意力回到了文件上。他的沉默讓蘇允初感到壓力。
傭人端來茶水。
江母拉著她坐下,開始問一些看似隨意的問題。
“腳踝好些了嗎?敘川也真是,怎麼能讓你受傷。”
“最近在忙些什麼?你那間畫廊,我還想著什麼時候去看看。”
“對了,上次去S市玩得開心嗎?聽朋友說那邊的畫展很不錯。”
每一個問題,都正好是蘇允初的弱點。
她被軟禁在家,哪裏都沒去。她根本沒有什麼畫廊。她也從未去過S市。
蘇允初隻能靠何敏芝給的信息,小心的回答,盡量說得模糊。
“還好,就是一點小意外。”
“最近在構思新的作品,沒什麼頭緒,就沒怎麼去畫廊。”
“S市......還行吧,人有點多。”
江敘川坐在她對麵的單人沙發上,端著茶杯靠著。他一言不發,沒有幫她解圍,也沒有任何暗示,隻是平靜的看著她在這場問話中掙紮。
這場談話不知過了多久,直到江父合上文件起身,才算終結。
錢叔適時上前:“先生,我帶少夫人去房間。”
蘇允初鬆了口氣,立刻站了起來。
走廊很長,地毯很厚,聽不見走路的聲音。錢叔在二樓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下,推開了門。
“少夫人,您的房間到了。”
蘇允初走進去,然後愣住了。
房間很大,是黑白灰色調。深色的家具,線條簡單。一整麵牆的書架上,都是商業、金融和軍事類的精裝書。
空氣裏,有一股鬆香。
是江敘川身上的味道。與那晚,他披在她肩上的西裝外套一模一樣。
這是他的房間。
她的行李箱已經被放在了牆角。
“錢叔,這是......”她喉嚨幹澀。
“江總吩咐,您住這間。”錢叔躬身,語氣很恭敬,“他說您腳傷沒好,主臥的床墊軟一些,方便休養。他已經搬去隔壁書房住了。”
蘇允初怔住了,拒絕的話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。
“您早點休息,有需要隨時按鈴。”錢叔說完,就退了出去,還為她帶上了門。
門關上後,房間裏很安靜。
她獨自站在這間充滿男人氣息的房間裏。
她在原地站了很久,才慢慢的走到行李箱前,蹲下身,打開了它。
她一件件取出蘇妤的東西,封麵磨損的日記本,舊相冊,還有那瓶茉莉香水。
她拔開瓶蓋,將香水輕輕的往自己的手腕上噴了一下。
茉莉花香散開,和空氣裏的鬆香混在一起,變成一種奇怪的氣味。
蘇允初閉上眼,把噴了香水的手腕貼在鼻尖用力的聞著。
“姐姐,”她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,低聲呢喃,“你快醒吧。”
深夜。
蘇允初洗漱完,躺在雙人床上。
她隻敢蜷縮在床鋪的邊緣,連被子都不敢碰,身上蓋著自己從蘇家帶來的薄毯。
可沒有用。
枕頭上有鬆香,床墊很軟。無論她怎麼躲,男人的氣息還是包圍著她。
屋子很安靜,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一聲又一聲。
她無法入睡。
白天的一幕幕在腦海裏回放,江母溫和又銳利的目光,江父的沉默,還有江敘川看到行李箱時皺眉的表情。
她說錯話了嗎?哪個細節露出了破綻?
她一遍遍複盤自己的回答。
手腳冰涼,喉嚨發幹。她反複蜷縮又伸開身體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她因為太累意識有些模糊時,走廊裏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那聲音很穩,停在了她的臥室門口。
蘇允初屏住呼吸,渾身肌肉都繃緊了。
門外的人沒有開門,也沒出聲,隻是停了兩秒。
然後,腳步聲響起,慢慢的遠去。
是江敘川,還是巡夜的保鏢?
她不敢想,也不敢動,直到天亮,才在疲憊中睡去。
清晨,蘇允初被生物鐘喚醒。
她撐著酸軟的身體走進洗漱間,用冷水撲臉,讓自己清醒一些。
抬起頭,鏡中的女人臉色蒼白,眼下有黑眼圈。
她的目光落在了鏡櫃上。
那裏貼著一張便簽紙。
是手寫的。字跡鋒利,很有力。
蘇允初伸出手,指尖顫抖的,把紙揭了下來。
紙上隻有一行字。
“早餐已讓人按你過敏清單避開,花生、芒果、蝦蟹。——江”
蘇允初拿著便簽的手指猛然收緊。
花生過敏......
那是她蘇允初的過敏源,不是姐姐蘇妤的。
這件事,她隻在醫院裏,對那個給她處理傷口的護士提過一句。江敘川當時也在場。
他什麼時候記下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