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臥室的門在身後關上,鎖舌彈入鎖孔,發出一聲幹脆的“吧嗒”聲。
蘇允初貼著門板,渾身脫力。她順著門滑坐到地毯上,雙手抱住膝蓋,胃部開始抽搐。
她想起家宴上的事。陳瑤笑著推過來的那盤蟹粉。長桌盡頭投來的視線。她懸在半空微微發抖的筷子。還有江敘川按住盤子的手。
她想起在走廊裏,男人俯視著她,和她說的那句“下次自己想辦法”。
她的太陽穴突突的跳動,耳邊一陣轟鳴。
突然,衣兜裏的手機震動起來。在安靜的臥室裏,這聲音很突兀。
蘇允初的身體抖了一下,僵硬的伸出手,探向衣兜。屏幕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,上麵跳動著兩個字:媽媽。
她不敢不接。抗拒何敏芝的代價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蘇允初扶著牆壁,一步步挪進浴室。她反手鎖上門,打開了花灑。
“嘩......”
冷水流了出來,砸在瓷磚上。水流聲充滿了小小的浴室,隔絕了外麵的聲音,讓她緊繃的身體略微放鬆。
她深吸一口氣,指尖劃開了接聽鍵。
“家宴上的消息,已經傳到我這裏了。”
何敏芝的聲音傳來,沒有任何寒暄。
“陳瑤試探你,一盤蟹粉就讓你差點暴露?你姐姐從小最愛吃螃蟹,這種習慣你都能忘?我給你的那些資料,你到底有沒有看!”
蘇允初張了張嘴,喉嚨幹啞,說不出完整的話:“我看了......我隻是當時......”
“隻是什麼?隻是你沒用?”何敏芝打斷她,“蘇允初,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什麼身份?國外的醫生今早剛傳回消息,你姐姐恢複得很好,最快兩個月就能醒。我隻要你頂替她兩個月!連這點小事你都辦不好?”
蘇允初的眼眶一陣刺痛,她咬住下唇,嘗到了血腥味。
“從今晚開始,把蘇妤過去三年的行程和人際關係,還有她每一個消費習慣,都給我記在腦子裏。後續的資料我會讓人發過去。蘇允初,你給我記住,你是蘇妤的影子,你沒有自我。你不能犯錯,更沒資格覺得委屈。”
“別給蘇家丟人,別在江敘川麵前露出馬腳。”
“嘟......嘟......”
電話被掛斷了。
蘇允初舉著手機,盯著地漏裏的水渦。下一秒,她雙腿一軟,跪倒在濕的瓷磚上。
冷水澆下來,濕透了她的衣服。冰冷的布料貼在皮膚上,讓她忍不住發抖。
她把臉埋進膝蓋裏,抱緊自己,肩膀開始劇烈的顫抖。
沒有聲音。
即使這樣,她也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。隔壁就是江敘川的書房,那個男人很敏銳。何況,何敏芝說了,她沒有資格哭。
一件工具,怎麼配有情緒?
她喘不過氣。眼淚砸在手背上,混著冷水,順著指尖流下,被衝進了地漏。
不知道在冷水下蜷縮了多久,直到嘴唇發紫,手指的皮膚泡的發白,蘇允初才麻木的伸出手,關掉了水。
水聲停了。
浴室裏很安靜,她的耳朵裏一陣蜂鳴。
安靜中,門外突然傳來一道聲音。是走廊裏的腳步聲。
腳步聲很輕,很穩。是拖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最後在她的臥室門外停下了。
蘇允初屏住呼吸,後背貼著瓷磚,盯著浴室門下的縫隙。
門縫透進來的光影沒有變化,門把手也沒有動。
一秒,兩秒,三秒。
門外的人就那樣站著。蘇允初的心跳得很快,本來因為冷而發僵的身體,現在又出了一層冷汗。
換做平時,她大概隻會發抖。但此刻,她咬著嘴唇上的傷口,盯著門縫,心裏竟然有了一絲悸動。
那是一種期待。
期待門被推開,期待那個男人打破這裏的安靜。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害怕。
幾秒後,門外的腳步聲再次響起,緩慢的走遠,最後消失了。
蘇允初張開嘴大口喘氣,指甲掐進掌心,想用疼痛驅散腦子裏的念頭。
她用毛巾擦了擦頭發,換上睡裙,握住門把手時,手還在發抖。
她推開浴室門。
主臥裏沒開燈,隻有床頭櫃上的小夜燈亮著,橘色的光照亮了一小塊地方。
蘇允初低著頭往床邊走,餘光掃到床頭櫃時,停下了腳步。
那裏多了一個白色的杯子。
杯壁上有水珠,杯口冒著熱氣。在昏暗的光線下,那杯牛奶看起來很溫暖。
她僵硬的挪動腳步,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杯壁。
燙的。
杯子下麵壓著一張便簽紙。
和她早上看到的那張一樣。
蘇允初呼吸一緊,抽出那張紙,湊到燈光下。紙上是熟悉的鋼筆字:
“哭過了就別紅著眼睛下樓。”
落款是一個字:“江”。
她捧著那張便簽,手腕發抖。她盯著那行字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視線被眼淚模糊了,她就用手背抹掉,繼續看。
剛才站在門外的人是他。他隔著門,聽見了水聲下她所有的崩潰。他知道她在裏麵哭。
但他沒有推門進來,沒有審視她的脆弱,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。
他隻是放下一杯熱牛奶,用那句話告訴她。
他允許她哭。
二十三年了。
蘇允初跪坐在地毯上,捂住嘴,喉嚨裏發出悶哼,眼淚砸在地毯上。
從小到大,在蘇家,從沒有人在乎她的眼淚。何敏芝說哭是沒用的表現,父親嫌她紅著眼睛不吉利。她自己也覺得,作為蘇妤的替身,她沒有悲傷的權利。
可是,這個危險的男人,卻在今晚給了她第一次做自己的機會。
蘇允初哭得喘不上氣,肩膀劇烈的抽搐。直到哭累了,她才顫抖的伸出手,捧起了那杯牛奶。
她低下頭,小口的喝著。
溫熱的液體滑過幹痛的喉嚨。裏麵加了蜂蜜。
甜味和奶香流進胃裏,讓她的胃不那麼難受了,冰冷的手指終於有了一絲溫度。
她不知道江敘川為什麼知道她喝牛奶要加蜂蜜。是巧合?還是他的洞察力?
但這都不重要了。她想,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關心她。
喝完牛奶,蘇允初小心的撫平那張便簽紙。她的手指摩挲過那個“江”字,然後將它對折,和上一張一起,壓在日記本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