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蘇允初蹲在茶幾前。
她捏著那張粉色的卡片,邊緣已經起了毛。
“姐姐,歡迎回家。”
卡片上的“姐姐”,是寫給誰的?
是無心之失,還是陳瑤發現了什麼,用這種方式來試探她?
蘇允初把卡片翻到背麵,上麵什麼都沒有,這種空白比寫滿字更讓她不安。
她拉開抽屜,把卡片塞進一本厚日記本裏,和那張寫著過敏源的便簽紙壓在一起,然後用力合上。
閉上眼,深呼吸了三次。
再睜開眼,她開始換衣服,補妝。
衣櫃裏全是蘇妤的衣服,她選了一條黑色的收腰連衣裙,是比較保守的款式,不會出錯。
茉莉香水的味道散開,她又拿起遮瑕膏,蓋住眼下的青黑。
最後,她對著鏡子,練習蘇妤的微笑。嘴角上揚到固定的弧度,眼神帶著自信。
她試了幾遍。
鏡子裏的笑容還是有些僵硬。
蘇允初下樓時,餐廳裏已經坐了幾個人。
長餐桌上鋪著白桌布,銀質餐具在吊燈下反光。空氣裏混合著花香,食物和香水的味道。
江家大伯和伯母已經坐下,正和顧蘊清低聲交談。
陳瑤坐在大伯母身邊,她換了一套酒紅色長裙,顯得皮膚很白,妝容比下午更精致了。
蘇允初走進餐廳,陳瑤像是察覺到,抬起了頭。
兩人的目光對上。
那雙眼睛和下午在衣帽間時一樣,帶著笑,但笑意很表麵,感覺不到溫度。
“妹妹,你下來了。換了這條裙子真好看。”
陳瑤主動站起來,走到蘇允初麵前,自然的挽住她的手臂,姿態親密。
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衣料傳來,蘇允初的手臂瞬間僵硬,肌肉繃緊,卻不敢抽開。
陳瑤像是沒察覺,挽著她走到座位旁,把她按著坐下。
“坐,別拘束。”
江母顧蘊清和大伯母還在寒暄家族裏的瑣事,維持著場麵。
陳瑤湊到蘇允初耳邊,聲音壓得很低,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,讓她很不自在。
“下午的巧克力嘗了嗎?好吃吧?”
蘇允初的心臟猛的收緊。
她偏頭去看陳瑤的眼睛,想從裏麵找到一些痕跡。
可陳瑤的表情很自然,仿佛隻是隨口一問,關心她是否喜歡那份禮物。
蘇允初無法判斷,這句話是在試探她有沒有發現卡片,還是真的在問巧克力的味道。
她喉嚨發幹,隻能逼自己點頭,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。
“很好吃,謝謝大嫂。”
“你喜歡就好。”陳瑤笑了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,蘇允初覺得這個動作很有壓力。
做完這些,陳瑤便轉過身,重新加入大伯母的話題中,好像剛才的耳語沒發生過。
江敘川是最後一個到的。
他換了件黑色襯衫,領口的扣子解開兩顆,露出一小段鎖骨。他從樓梯口走來,步子很穩,餐廳裏的交談聲不自覺的小了下去。
他的目光掃過全桌,在蘇允初臉上停了不到一秒,隨即移開。
他在蘇允初對麵的主位坐下,靠進椅背,餐廳裏安靜了幾分。
晚宴正式開始。
傭人端上一道道菜,做得很精致。
蘇允初小心的模仿蘇妤的用餐姿態,手腕的角度,咀嚼的速度,都力求一樣。
前三道菜很正常,是西式餐前湯,冷盤和牛排。
蘇允初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。
直到第四道菜被端上桌。
一個大白瓷盤裏,堆著幾隻清蒸大閘蟹,蟹殼是橙紅色。旁邊是一碗蟹粉獅子頭,金黃的蟹黃鋪滿白色肉丸表麵,冒著熱氣。
一股腥甜的氣味鑽入鼻腔。
她的胃一陣緊縮。
她對海鮮嚴重過敏。
上次在咖啡廳誤食花生後,那種喉嚨腫脹和呼吸困難的感覺,還清楚的留在她記憶裏。
“妹妹,”陳瑤的聲音不大不小,卻足以讓全桌人都聽見,“這道清蒸大閘蟹和蟹粉獅子頭,是我特意讓廚房給你準備的。”
她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。
“你以前不是愛吃這個嗎?每年秋天都念叨著要吃,我記得你說過,沒有大閘蟹的秋天是不完整的。快,趁熱嘗嘗。”
陳瑤一邊說,一邊已經站起來,親手拿起公筷,夾了一隻大螃蟹,放進蘇允初麵前的骨碟裏。
接著,她又舀了一顆裹滿蟹黃的獅子頭,放進她的小碗裏。
一瞬間,全桌的目光都聚焦在蘇允初身上。
江父不著痕跡的抬了抬眼。
江母微笑著看這一幕,沒有說話。
大伯母也笑著附和:“是啊,我記得妤妤以前來家裏做客,每次都把蟹吃得很多,說這東西鮮得很。”
蘇允初的筷子懸在半空,指尖控製不住的微微發抖。
她大腦一片空白,隨即又被無數混亂的念頭填滿。
吃下去,會立刻過敏發作。輕則起紅疹嘔吐,重則休克。在這滿屋子江家人麵前,她會當場暴露。
不吃,這是蘇妤愛吃的菜,她卻一口不碰。這同樣是暴露。
這是一條死路。
是陳瑤給她設下的陷阱。
她的喉嚨像是被掐住,呼吸都困難起來。周圍的談笑聲和餐具碰撞聲都變得很遠,化作一陣耳鳴。
她的手心滲出冷汗,又濕又黏,那雙象牙筷子幾乎要拿不住。
時間仿佛被拉長,凝固了。
陳瑤歪著頭看她,笑容依舊完美:“怎麼了,妹妹?不合胃口嗎?”
蘇允初的嘴唇動了動,卻發不出聲音。對麵江敘川的目光,也落在她的身上,那目光沒有溫度,像在剖析她的反應。
她必須做出選擇。
她深吸一口氣,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樣,驅動僵硬的手臂,把筷子伸向那隻橙紅色的螃蟹。
就在她的筷子尖即將碰到蟹殼的瞬間......
“啪。”
一聲輕響。
一隻修長的手按住她麵前的餐盤邊緣,阻止了她的動作。
是江敘川。
他不知何時傾身過來,黑色襯衫的袖口下,是線條分明的腕骨。
他的聲音冷淡果斷,帶著不容反駁的壓力,響在安靜的餐廳裏。
“她最近在調理身體,中醫叮囑要忌發物。螃蟹和蝦這些都不能碰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平靜的落在盤子上,像在宣布一件普通的事。
“這道菜,撤了。”
他沒有看蘇允初,甚至沒有看桌上任何人。
管家錢叔反應很快,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,立刻上前,躬身把蘇允初麵前的蟹和那碗獅子頭都端走,動作迅速無聲。
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。
全桌陷入短暫的安靜。
陳瑤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不到半秒,但很快,她重新笑起來,甚至笑意比之前更深。
“哎呀,瞧我這記性,竟然把這茬給忘了。敘川你不說我都沒想起來。都怪我,妹妹,你可別往心裏去。”
她的語氣很誠懇,充滿了懊惱和歉意。
但蘇允初注意到,她放下公筷時,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,筷子頭碰到碟沿,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。
一隻溫暖的手在桌下輕輕拍了拍蘇允初的手背,是江母顧蘊清。
“身體要緊,想吃什麼,讓廚房另外給你做。”她溫聲說。
蘇允初的嗓子發緊,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,幾乎說不出話。她隻能對著顧蘊清,很輕的點了點頭。
“謝謝伯母。”
風波就此平息。
蘇允初抬起眼,看向對麵的男人。
江敘川已經重新靠回椅背,低頭用餐,姿態優雅從容,仿佛剛才那個一句話鎮住全場的人不是他。
他隻是順口一提,解決了一個小麻煩。
可蘇允初知道,他救了她。
在她快要溺水時,他把她撈了起來。
巨大的虛脫感襲來,她的指尖依舊在抖,但眼眶卻控製不住的發酸發熱。
家宴在表麵和諧的氣氛中結束。
賓客起身,三三兩兩的散去。
蘇允初扶跟在江母身後,低著頭往外走。
經過餐廳通往客廳的走廊拐角時,前麵的人已經走遠,光線昏暗下來。
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,不緊不慢,讓她心頭一緊。
蘇允初的身體下意識的僵住。
江敘川從她身側走過,沒有看她,視線平視著前方空無一人的走廊。
他的腳步放慢了半拍。
在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,他壓低聲音,那聲音很冷,貼著她的耳廓鑽進去,隻有她一個人能聽見。
“蘇妤的過敏源裏,沒有海鮮。”
蘇允初渾身一震,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,她像被釘在原地,動彈不得。
江敘川已經走出兩步。
他又停下,沒有回頭,隻是微微偏過頭,分明的下頜線在走廊的暗光裏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。
“下次,自己想辦法。”
說完,他再沒有停留,邁開長腿,大步走遠。
那道穿著黑色襯衫的背影,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光影裏。
蘇允初一個人站在原地,背後的冷汗浸透了裙子的布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