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窗外天色灰暗。
臥室裏空氣沉悶。蘇允初蜷縮在地毯上,背靠著床沿,麵前放著蘇妤的日記本。幾縷發絲貼在她臉頰,隨著呼吸起伏。
“陳瑤......陳瑤......”
蘇允初在喉嚨裏默念這個名字,手指機械的翻動著泛黃的紙頁。她用力過猛,紙張邊緣被搓卷,指腹也磨紅了。
沒有。一整本日記裏,沒有一個字提到陳瑤。
蘇允初的胃部開始抽搐。她抓起旁邊的手機,屏幕的藍光照在她臉上,上麵是許多搜索記錄。蘇允初把蘇妤社交賬號上過去三年的所有動態和評論都看了一遍。
結果什麼也沒找到。這個即將登門的江家大房兒媳,在蘇妤的生活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蘇允初胸口發悶。她點開何敏芝的對話框。
十分鐘前,她發去一條消息:【媽,江家的陳瑤大嫂,我跟她以前關係怎麼樣?】
屏幕上方沒有顯示對方正在輸入。等待中,蘇允初無意識的屏住呼吸。直到窗外天色亮了一些,手機才震動一下。
何敏芝的回複很冷淡:【別多事,見麵客氣就行,少說多笑。】
蘇允初盯著這幾個字,這等於沒說。何敏芝不在乎她的死活,隻要她不暴露身份,過程如何,那個女人一概不問。
下午兩點。
牆上掛鐘的秒針發出規律的滴答聲。門鈴突然響起,打破了客廳的安靜。
蘇允初坐在沙發上,後背挺直。她的喉嚨滑動了一下,感覺又幹又疼。
“太太,大少奶奶到了。”錢叔的聲音從玄關傳來,十分平穩。
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聲響,一個女人走進客廳。
陳瑤穿著一套米白色針織套裝。她的長發盤在腦後,妝容淡雅,嘴角帶著微笑,手裏提著一個禮盒。
“妹妹,好久不見了。”
陳瑤的聲音很柔和。她沒等錢叔退下,就快步走到沙發前,自然的坐在蘇允初身旁。
接著,陳瑤伸出手,握住蘇允初放在膝蓋上的手。
手被握住的瞬間,蘇允初身體一僵。陳瑤的手很溫暖,也很幹燥,指尖的力道很大,緊緊握著蘇允初的手。
“怎麼瘦了這麼多?”陳瑤身體前傾,拉近了兩人的距離。她身上有淡淡的木質香氣和一絲花香。她的目光打量著蘇允初,“是不是敘川那性子太冷,不會疼人?”
蘇允初的胃又是一陣抽緊。
“大嫂。”蘇允初忍住抽手的衝動,指尖在陳瑤掌心下蜷縮,嘴角扯出一個微笑,聲音很輕,“最近事情多,胃口不太好而已,敘川他......挺好的。”
陳瑤看了她兩秒,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。她拍了拍蘇允初的手背,終於鬆開了手。
“你啊,就是報喜不報憂。”陳瑤順勢將禮盒推到茶幾中央,“你愛吃的那款比利時手工巧克力,我特意托人從國外帶的。上次你說想吃,我可一直記在心裏呢。”
蘇允初垂下眼,看著那盒巧克力,心跳加快了。
蘇妤真的說過這話嗎?蘇妤真的愛吃這種巧克力?這是單純的示好,還是一個試探?
“謝謝大嫂費心還惦記著我。”蘇允初沒有碰那個盒子,隻是維持著臉上的微笑。
錢叔端上兩杯紅茶,白色的霧氣在兩人之間散開。
陳瑤端起茶杯,優雅的抿了一口。杯底碰到杯托,發出清脆的“哢噠”一聲。
“說起來,時間過得真快。我還記得你大學時候,整天精力充沛的。”陳瑤放下茶杯,看著蘇允初的臉,“對了,你大學時養的那隻貓,叫什麼來著?布丁還是奶酪?我記得你以前總在朋友圈發它的照片,可愛得很。”
陳瑤問完,停下來看著蘇允初,等待回答。
蘇允初攥緊了衣角,指骨泛白。
布丁?奶酪?
這是一個陷阱。一旦選錯,她就會暴露。耳邊開始嗡鳴,蘇允初後背滲出冷汗。她抬起眼,睫毛顫動了一下。
“好久了的事情,大嫂居然還記得。”蘇允初沒有回答,而是輕笑了一聲,“其實很多以前的小事,我自己都快記不清了。那時候太貪玩。”
陳瑤沒有追問,但蘇允初察覺到,陳瑤的微笑停頓了一下。
她化解了這次試探,但陳瑤沒有打算收手。
“是啊,人總是會變的。”陳瑤歎了口氣,身子向後靠進沙發裏,“不過你最近確實變了好多。以前你可是我們家聚會時的氣氛擔當,那張嘴多甜。現在怎麼這麼安靜?是不是住在江家之後,覺得規矩太多,不習慣?”
陳瑤說的每個字都在試探她。她是在描述真實的蘇妤,還是在用假話引誘自己犯錯?
“可能......人靜下來了吧。”蘇允初的呼吸有些發緊,她垂下頭,看著麵前的紅茶,聲音很低,“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,精力跟不上,隻能在家裏多歇著了。”
“也是,是該好好養養。”陳瑤點了點頭,接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,側過頭,“說起這個,張悅然前陣子結婚,你怎麼沒去?你倆以前不是形影不離的閨蜜嗎?她還在群裏抱怨說你不理她呢。”
張悅然。
又是一個陌生的名字。蘇允初的腦子飛快轉動。日記裏沒有這個人,她的社交軟件列表裏也沒有叫張悅然的人。
蘇允初喉嚨發幹。對話的節奏完全被陳瑤掌控,她隻能被動應對。
“那段時間......身體實在是不太舒服,連床都下不來。”蘇允初緩緩的抬起頭,“隻能等以後有機會再當麵跟她賠罪了。”
這個回答很安全,但也什麼都沒說。
陳瑤看著她,表情冷了下來。她臉上的笑容雖然還在,但不再像剛才那樣溫和。她記下了蘇允初每一次的閃避和模糊的回答。
“那可得好好補補身子。”陳瑤輕聲說道。
接下來的半個小時,陳瑤問了一個又一個關於畫廊、親戚和過去瑣事的問題。蘇允初的神經全程緊繃,用盡力氣維持著自己疲倦且記性不好的樣子。
直到陳瑤看了一眼腕表,站起身。
“時間不早了,我也該回去了,大房那邊還有些賬目要看。”
蘇允初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,但她不敢表現出來,隻是跟著站起身。她的雙腿因為長時間緊繃而有些發麻。
兩人走到玄關。門外吹來一陣冷風。
陳瑤換好鞋,準備推門的手突然停住。她回過身,突然伸出手,冰冷的指尖撫上蘇允初搭在門框上的手背。
那冰冷的觸感讓蘇允初身體一僵。
陳瑤看著她。
“妹妹,江家的情況複雜,規矩也多。很多事不像表麵那麼簡單。”她的指腹在蘇允初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,“你要是有什麼不懂的或者拿不準的,千萬別自己硬撐,盡管來問大嫂。大嫂在這個家待了好幾年了,多少......能幫上點忙。”
陳瑤的話讓蘇允初心頭一緊。那話裏的潛台詞很清楚:我知道你在裝傻,也知道你在這個家過得很難。
“謝謝大嫂。”蘇允初聽見自己的聲音。
陳瑤收回手,笑了笑,轉身走出了大門。
大門“哢噠”一聲合上。
蘇允初身體一軟。周圍的聲響都消失了,隻剩下鐘擺放大的滴答聲。
她膝蓋一軟,跌坐在玄關旁的長椅上。
她大口喘著氣,胃裏一陣翻湧。蘇允初低下頭,看見自己的手抖的握不成拳。後背的襯衫被冷汗浸濕,冰冷的貼在皮膚上。
陳瑤不是善茬,比她想的更難對付。
那個女人到底發現了什麼?是察覺到她的性格變了,還是在用信息不對等來壓迫她?蘇允初不知道,她隻知道自己剛才很危險,錯一步後果就很嚴重。
她在長椅上坐了十幾分鐘,直到耳鳴聲消失,心跳平複,才扶著牆走回客廳。
茶幾上,那盒比利時巧克力放在那裏。
蘇允初走到茶幾前,盯著盒子。猶豫片刻,她伸出手解開絲帶。
蓋子掀開,一股濃鬱又帶點微苦的可可香氣撲麵而來。裏麵整齊排列著十八顆手工巧克力。
蘇允初隨手拿起一顆,正準備看,視線卻停住了。
拿走一顆巧克力後,她發現盒子底部的紅色絨布墊子不是平的。在那個空出來的位置,絨布翹起了一個小角,底下好像藏著東西。
蘇允初的呼吸停住了。
她伸出食指,指尖顫抖的扣住絨布的邊緣,慢慢的掀開。
她的動作很慢,光照進絨布下的夾層。
那裏躺著一張粉色的卡片,和名片差不多大。
卡片上沒有圖案,隻有一行用黑色鋼筆寫的字,字跡娟秀流暢。
姐姐,歡迎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