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自從家道中落借住在未婚夫家後,他就再沒正眼看過我。
可申請出國留學的前一天,他卻破天荒替我整理了一份材料清單。
我紅著眼理完所有文件,推開書房想道謝。
卻聽見他翹著腿跟電話那頭的女人笑:
"你放心好了,她的申請材料我故意漏了兩份核心文件沒給她。"
"審批鐵定被拒,到時候名額自然空出來給你。"
對上我僵在門口的身影。
男人隻是不耐煩地掛了電話:
"站門口偷聽?"
"你英語那麼爛,出國也是丟臉。"
"把名額讓給月瑤,她比你更配。"
曾經在大雨裏牽著我的手說"別怕,我養你一輩子"的人,親手在我腳下挖好了坑。
那天我擦幹眼淚。
連夜補齊了他漏掉的所有文件,天亮後獨自坐上了去使館的地鐵。
1.
"一大早去哪兒了?"
推開房間門的時候,月瑤正盤腿坐在我的床上,手裏翻著我的相冊。
絲質睡裙,頭發散著,一副這是她家的姿態。
目光滑到她手腕上,整個人頓住了。
一隻翡翠鐲子,水頭極好,在台燈底下折出一線冰綠色的光。
那是我媽的。
"你手上那個東西,是從哪來的?"
"意舟哥給我的呀。"她低頭看了一眼,笑得很隨意,"他說你也不怎麼戴,放抽屜裏都沒水頭了。翡翠這種東西得養的,你不知道嗎?"
"那是我媽的遺物。"
"我知道啊。"她把手腕伸到燈下轉了個角度,語氣像在聊一支口紅的色號,"不過東西嘛,給了會戴的人才算沒白費。"
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走過去一把握住她手腕:"摘下來。"
"蘇棠你幹嘛!好疼——"
她的聲音瞬間拔高,拖著尾音往後縮。
腳步聲從走廊盡頭過來。
沈意舟出現在門口,視線掃了一圈,最後定在我攥著月瑤手腕的手上。
"鬆手。"
兩個字,沒有主語,但我知道是衝誰。
"她拿了我媽的鐲子。"
"我給她的。"
他走過來,不緊不慢地掰開我的手指——一根一根地,像在拆一件不值錢的東西。
然後把月瑤的手腕接過去查看。
"疼不疼?"
月瑤搖搖頭,眼眶紅了一層:"是我不好......我真的不知道蘇棠這麼在意。"
"你沒錯。"沈意舟鬆開她,回過頭看我,"什麼毛病?一個鐲子至於嗎?"
"那是我媽留給我唯一的東西。"
"你媽已經死了。"
他說這六個字的時候,語氣異常平靜。
"東西放你那也是吃灰。月瑤喜歡,給她怎麼了?"
月瑤適時抽了一下鼻子:"要不......我還給蘇棠?我真的沒想到——"
"不用還。"沈意舟打斷她,手搭上她肩膀,"你先回房間休息。"
她起身經過我的時候,側過頭,低低說了一句隻有我能聽見的話。
"你媽留的東西,你都保不住。"
門關了。
沈意舟靠著我的書桌,把手機屏幕翻過來。
門口監控截圖。
時間戳:06:07.
"你去使館了。"
"去了。"
"我說過那個名額給月瑤。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?"
"名額不是你說給誰就給誰的,就算是使館也要看材料。"
"你的材料能跟月瑤比?"他笑了一聲,"她的背景,她的推薦信,哪一樣你夠得上?你卡在那個名額上,擋的是她的路。"
"那是我自己掙來的。"
"掙來的?"他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,像聽到了什麼笑話,"你爸破產之前你什麼樣,你自己心裏沒數?沒有我家收留你,你大學都念不完。"
"所以你就替我做主,把文件漏掉兩份?"
他的表情滯了一瞬。
不是愧疚,是意外——好像從沒想過我能發現,或者發現了還能解決。
"你偷聽了多少?"
"每一個字。"
沉默鋪滿了整個房間。
他轉身往外走,經過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,沒回頭。
"簽證批不批得下來還是兩說,你別高興太早。"
相冊攤在床上,翻開的那頁是我十歲生日。
月瑤撕走了一張。
那張照片上,有沈意舟牽著我的手。
2.
"你還真收拾行李啊?"
第二天中午,月瑤又來了。
她靠在門框上看我往箱子裏塞衣服,嘴角那個弧度被她訓練得滴水不漏。
"關你什麼事?"
"蘇棠你別這麼衝嘛,我是真心為你好。"她走進來坐在椅子上,翹著腿,"出了國語言不好是真的會很辛苦。意舟哥也是怕你不適應才——"
"才幫我把核心材料漏掉?"
她眨了下眼,沒接話,反而伸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藍色封皮的筆記本翻了翻。
渾身的血一下子衝到頭頂。
那是我的日記。
"放下來。"
"你以前寫字好醜啊。"她翻了一頁,念出聲,"'今天意舟哥替我打了傘,我覺得他可能也——'"
一把奪過來。
翻到後麵幾頁,有些地方折了角。
空白處有鉛筆寫的字。
不是我的筆跡。
二月十四號那頁標著"核心",七月那頁寫著"可用",旁邊還畫了個勾。
"你......在我日記上做筆記?"
"蘇棠,你以為沈意舟為什麼越來越討厭你?"
月瑤坐在那裏,終於不笑了。
"他嫌你敏感、黏人、自卑——這些標簽怎麼貼上去的,你沒想過?"
我攥著日記本的指節發白。
"你從我日記裏挑東西給他看。"
"你寫得太好用了。"她站起來,慢條斯理地拂了一下裙邊,"他最煩情緒化的女孩子,你偏偏把心事全攤在紙上。我挑兩段給他,他就覺得你矯情、不體麵、上不了台麵。"
"你猜他為什麼開始躲著你?猜猜他為什麼說你丟臉?"
"月瑤——"
"別擺那副委屈樣子。"
她往前踏了一步,聲音壓到隻有兩個人的距離:
"你從搬進來第一天就不該有幻想。你是寄人籬下的拖油瓶,不是上了族譜的未婚妻。這個家裏沒有你的位置。簽證,有我沒你。"
外麵傳來沈意舟的聲音。
月瑤的表情切了一個頻道——嘴角下塌,眼眶蓄紅,肩膀可憐兮兮地縮起來。
"意舟哥......"她撲過去,聲音發顫,"蘇棠她說......說我不配留在這個家......"
沈意舟看我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。
"又怎麼了?"
"她對我說了什麼你問她——"
"夠了。"他摟著月瑤的肩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堵得嚴嚴實實,"月瑤從小沒了媽,你就不能讓著她一點?"
"你讓她把話再說一遍——"
"我說夠了。"
月瑤在他懷裏乖巧地抖,配合得天衣無縫。
她靠在他胸口偏過頭來看我,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。
口型是三個字。
你輸了。
轉身繼續收拾行李的時候,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。
隨手點開微博輸入她的名字。
跳出來的是一個粉絲八十三萬的社交賬號。
最新一條發在一小時前——配圖是我昨天攥著她手腕的監控截圖,她的臉打了碼,我的臉沒有。
文案寫著:又被她打了,不敢跟哥哥說。
評論區清一色:
"姐姐你怎麼不報警!"
"這個蘇棠是什麼東西?"
"人肉她!把地址扒出來!"
往下翻——三個月、半年、一年。
每一條都是精心編排過的受害者日記。
而我,是那個從頭到尾都沒被打碼的反派。
被讚最多的一條評論寫著:
"這種人就該從那個家裏滾出去。"
六千三百個讚。
3.
"您好,請問是蘇棠小姐嗎?"
第三天早上,電話來的時候我在客廳疊衣服。
對方自我介紹是留學項目的審核專員。
"我們收到一份匿名舉報,附有截圖和視頻,指控您存在霸淩行為。需要跟您做一個情況核實。"
"什麼舉報?"
"一段監控視頻顯示您抓住一名女性的手腕,另有大量社交平台截圖,對方稱長期遭受您的言語攻擊和肢體威脅。蘇棠小姐,如果情況屬實,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評估您的入選資格。"
手機差點從手裏滑下去。
掛了電話找到月瑤的時候,她在院子裏澆花。
"你舉報了我?"
"蘇棠你在說什麼呀?"她擰著噴壺,笑容燦爛,"舉報什麼?"
"你的賬號,八十三萬粉絲,每一條都在說我欺負你。有人拿著那些截圖舉報到了我的留學項目。"
"那是網友自發的吧?"她眨了一下眼睛,"我又管不了別人。你不會覺得是我指使的吧?蘇棠你也太敏感了。"
"月瑤,你把那條視頻撤掉。"
"什麼視頻?"
"你把監控剪了頭尾發上去的那條。"
她放下噴壺,用手帕擦了擦指尖。
"蘇棠,我發的是我的真實感受。你確實抓了我的手腕,對不對?我分享自己被傷害的經曆有什麼問題嗎?"
"你管那叫分享?你把我的臉沒打碼放上去叫分享?你知不知道看了你微博的人給我寄刀片?"
"你太誇張了——意舟哥!"
她聲音驟然拔高。
沈意舟從屋裏出來,目光在我們之間掃了一圈。
"她說我在網上害她。"月瑤往他身後縮,"可我真的隻是記錄心情,我哪知道會有人跑去舉報她呀......"
"有人把月瑤編輯過的視頻發給了我的留學項目。"我把手機遞過去,"他們說要重新評估我的資格。"
他看了一眼屏幕,推回來。
"那就讓他們評估。你沒做過的事,怕什麼?"
"那個視頻是掐頭去尾——"
"蘇棠。"他打斷我,語氣是喪失了全部耐心以後的那種平靜,"你每次和月瑤起衝突,都說是她的錯。你有沒有想過是你自己的問題?"
"你可以調監控看完整版——"
"我沒空。"
三個字。
月瑤從他身後探出頭,衝我微微勾了一下嘴角。
手機又震了,一條匿名短信:滾出那個家,別禍害月瑤姐姐。
後麵跟著一張我的證件照。
上樓的時候,走廊裏橫著箱子。
我的箱子。
行李被堆在客房門外,連帶著櫃子裏裝爸媽照片的鐵盒。
盒蓋打開著,照片散了一地。
月瑤從她房間探出頭。
"不好意思啊蘇棠,意舟哥說那間房給我做衣帽間。你的東西我幫你收出來了,怕弄皺了衣服還套了防塵袋呢,不用謝我。"
蹲下來一張一張撿。
有一張被踩了。
鞋印橫在我爸的臉上。
那是他抱著我在遊樂園門口拍的——最後一張合照。
"月瑤,你踩的這張,是我爸最後一張照片。"
她歪了歪頭:"我沒踩呀?搬東西的時候可能不小心碰——"
樓下沈意舟的聲音傳上來:
"蘇棠你東西收拾好了就搬客房,別堵在走廊上礙事。"
4.
"您好蘇棠小姐,您的簽證申請已通過審批,請於三個工作日內攜帶護照前來領取。"
淩晨兩點,客廳沙發上被這封郵件的提示音震醒。
屏幕的光紮著眼。
重新看了三遍那個"Approved",確認不是自己在做夢。
起來把散落在各處的文件清點了一遍,該帶的全塞進背包。
口袋裏那張被踩了鞋印的照片疊好,夾進護照夾。
從箱底翻出最後一張沒被翻到的照片。
十歲那年,大雨天,沈意舟拽著我從學校門口跑回家,校服淋透了,他回頭衝我笑。
看了很久,把它放在書房桌上。
留給他。
也留給那個已經不存在的人。
淩晨四點拎著箱子經過月瑤的房間,門虛掩著,裏麵傳來她打電話的尾音。
"放心吧,她簽證鐵定過不了。意舟哥親口說的,材料缺了核心文件,使館那邊肯定拒簽。"
笑了一聲,聲音又甜又輕。
"等拒簽通知一下來,那個名額自然就是咱們的了。到時候我請你吃大餐。"
站在她門外把這句話聽完了。
沒推門,沒出聲。
拉著箱子下了樓,輕輕帶上大門。
路燈照得地麵發白,空氣冷而幹淨。
坐上第一班地鐵,車廂裏隻有我一個人。
手機還有一百多條未讀,全是月瑤賬號底下湧過來的謾罵。
按住電源鍵。關機。
到機場取了登機牌,排隊過安檢。
把手機卡抽出來,丟進通道邊的垃圾桶。
剛把背包放上傳送帶,身後忽然有人在喊。
"蘇棠!"
聲音穿過大廳的嘈雜到我耳朵裏的時候,心臟猛地縮了一下。
轉過頭。
沈意舟站在安檢口外麵,頭發亂的,大衣隻套了一隻袖子,像是直接從床上彈起來開車過來的。
他拍著隔離欄杆衝這邊喊:"你站住!"
安檢員攔住了他。
他掏手機撥號——我看見他把手機舉到耳邊,等了幾秒,然後慢慢拿下來。
空號。
隔著安檢通道的玻璃,他看著我。
表情不是憤怒,不是不耐煩。
是那種剛意識到什麼東西正在從指縫裏漏掉的茫然。
嘴在動,隔著玻璃聽不見任何聲音。
隻看到他的嘴型一遍一遍重複同一個名字。
我轉過身,走進登機口。
通道很長。
沒有回頭。
找到座位係好安全帶,飛機開始滑行的時候,摸到外套內袋裏有一個信封。
媽媽的字跡。
從搬進沈家那天起就帶在身上,一直沒拆。
封麵寫著一行字:棠棠長大了再看。
撕開封口的手在抖。
信紙很薄,媽媽的字一筆一劃,像怕我看不清。
"棠棠,你爸爸的公司不是自己倒的。當年有人設了局,吃掉了你爸全部的股份。"
"那個人的女兒,你應該已經見過了。"
"她姓方。"
"方月瑤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