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送人來的。”
燕璟側身讓開,束雨領著兩個端王府侍衛走進來,中間押著韓青,少年嘴裏塞著布條,黑色綢衫上的泥漬還沒幹透,右臂上的布條滲著血,整個人像從泥地裏撈出來的。
周衍看見韓青的那一刻,身體沒動,但喉頭吞咽了一下。
齊朗的目光在韓青身上停了三秒,慢慢轉向燕璟,“王妃,這是......”
“周府書童韓青,昨夜子時後持假路引出安化門,在驛道上被端王府的人截回來。”燕璟走到堂中,把包袱擱在桌案上,一樣一樣取出來。
白棉布展開,深色纖維碎屑在晨光下紋理分明。
“這是從死者沈荷右手指甲縫中提取的黑色綢緞纖維,與韓青所穿綢衫右側前襟撕裂處完全吻合——織法、顏色、斷麵均可對照。”
她把棉布擱在案上,又取出一張紙。
“韓青被捕時的口供,原話:‘不是我要殺的,是夫人讓我動的手。’說完咬舌自盡未遂,舌尖傷口現在還在。”
供狀放在棉布旁邊。齊朗沒伸手去接。
燕璟繼續。
“韓青左手腕內側有新鮮抓痕,與死者沈荷左手食指指甲弧度吻合——他是從身後勒住沈荷脖子的人。周衍右腕外側有淺疤,是按住死者下肢時被蹬踢所傷。周衍之妻宋氏左腕內側有抓痕,是壓住死者胸口時被左手指甲劃傷。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三個人殺一個有孕的妾室,然後偽裝成自縊。齊大人,這還是‘自縊’嗎?”
大理寺正堂安靜了幾息,日光從門檻處照進來,照在地磚的接縫上。
齊朗的臉很難看。
他是宋荃的人,昨日沈荷的案子是他定的性,仵作是他安排的,“自縊”兩個字也是他簽的字。
現在燕璟把人證物證在他的公堂上一字排開,等於當著他屬官的麵把他的結論掀了個底朝天。
如果他不翻案,這些東西傳出去,他這個少卿也不用幹了。
如果他翻案,宋荃的臉就被他打了。
兩頭堵死。
周衍終於動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對齊朗躬身一禮,聲音依舊溫和,甚至帶著幾分坦然,“齊大人,下官來自陳。”
他卷起右袖,露出手腕外側那道淺疤。
“昨夜之事,下官知情。下官確實在場,確實按住了沈荷的腿。”他的聲音沒有抖,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齊朗的眉毛擰得快打結了。
燕璟看著周衍,忽然明白了——他不是來自陳的,他是來把這攤事攬到自己和韓青身上的。
宋氏的名字,他一個字沒提。
“下官的書童韓青行事魯莽,是下官管教不嚴,與旁人無關。”
旁人,他用的是“旁人”。
燕璟開口了,“宋氏已經讓我驗過手腕了。”
周衍的從容終於碎了一角,他轉頭看她,平日溫文的目光裏頭一回透出銳利,那不是憤怒,是一個男人發現自己最後的體麵也被人撕掉時的失控。
“王妃——”
“周大人,你是想一個人扛,讓宋氏全身而退。”燕璟打斷他,“但你扛不住。三個人的案子,你隻認一個人,供詞就是假的。假供詞進了卷宗,大理寺將來翻出來,你連翻供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周衍攥著拳頭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來。
他不是不知道,他隻是不想讓宋氏進大理寺的牢房。
燕璟看了他三秒,罕見地放緩了語氣,“你護不了她了,但你可以讓她體麵地來。”
周衍站在原地,半晌,閉上了眼睛。
這時堂外傳來腳步聲。
管家領著宋氏進來了,兩個丫鬟跟在後頭。
宋氏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,頭發挽得一絲不苟,臉上敷了薄粉,走路的儀態端正得像去赴宴,不像來投案。
她走到周衍身邊,沒有看他,徑直麵向齊朗,聲音平穩。
“齊大人,沈荷是妾身主使殺的。韓青動的手,我壓的人。周衍在場,但他從頭到尾說的是‘別殺’。”
周衍猛地睜眼,轉頭看她。
宋氏沒有回頭,隻是微微側了側臉,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。
“我嫁你八年,這件事,你讓我做一次主。”
齊朗咬了咬後槽牙,終於拿起了筆,“來人,重開卷宗。”
燕璟從大理寺出來時,日頭已經升到了坊牆上頭。
長街上行人漸多,賣早點的挑子從巷口經過,熱氣騰騰的蒸餅香味飄過來,她忽然覺得餓了,才想起昨晚到現在什麼都沒吃。
轎子停在大理寺側門外,蘭素等在旁邊。
“王妃,殿下讓屬下轉告——裴昭今早沒有去翰林院點卯。”
燕璟的腳步頓住了。
“他翰林院的同僚說,裴編修昨夜遞了帖子告病,說是偶感風寒。”蘭素補了一句。
偶感風寒。
沈荷的案子還沒在大理寺過堂,裴昭就病了。
他知道得太快了。
燕璟上了轎子,簾子放下之前,她看見大理寺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個人。
宋荃。
老人穿著那身半舊青袍,雙手背在身後,遠遠看著她的方向,麵上沒有表情。
不是怒,不是恨,是一種審視。
像一個棋手在打量棋盤上一顆忽然活過來的棋子。
簾子落下,燕璟收回視線。
轎子起行時,她摸到袖中那張紙條——“裴昭,別動。”
顧淵讓她別動裴昭,但裴昭自己動了。
回到端王府時,日頭已經過了辰時正。
燕璟穿過二門,沿著回廊往正院走,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,不是矜持,是一夜沒睡,腿有點飄。
到了正院門口,束雨搶前一步掀簾子,燕璟邁進去就聞到粥香——桌上擺了四碟小菜,一碗白粥,一屜棗泥糕,熱氣還沒散盡。
顧淵坐在輪椅上,膝蓋上搭著一本攤開的書,沒在看,手邊擱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,桌上的早點一口沒動過。
他等了多久?
“案子結了?”顧淵抬眼。
“結了一半。”燕璟坐下來端起粥碗,也不客氣,三口喝了大半碗,“周衍當堂改供,宋氏投案,韓青的供詞也錄了,齊朗不情不願地重開了卷宗。但——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