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寅時三刻,周府大門再次被叩響。
這回開門的不是門房,是管家親自來的,一張老臉上寫滿了“求您別來了”五個字。
燕璟沒帶侍衛進去,隻帶了束雨一個人。
“王妃,老爺已經歇下了——”
“我不找你家老爺。”燕璟跨過門檻,“帶我去見宋氏。”
管家腿一軟,差點跪下來。
內院燈火通明,顯然沒人睡得著,燕璟穿過回廊時注意到,偏院的方向已經被兩道布簾隔斷了,靈堂的白幡也撤了一半。
動作夠快的,這是準備天亮之前把痕跡抹幹淨。
正房門口站著兩個丫鬟,見燕璟來了,臉色齊刷刷變白,其中一個轉身就要往裏通報。
“不必。”燕璟抬手攔住她,自己推開了門。
屋裏點著安神香,宋氏坐在妝台前,穿一身素色寢衣,頭發散著,正在往左手腕上纏一條白紗布。
聽見門響,她的動作頓了一下,從銅鏡裏看見燕璟,手指收緊,把紗布尾端迅速掖進了袖口。
“王妃深夜造訪,也不提前知會一聲。”宋氏站起來轉身,麵上掛著得體的笑,“妾身失禮了。”
燕璟沒客氣,視線直接落在她左手袖口的位置。
“宋夫人左手怎麼了?”
“不小心被茶盞燙了。”宋氏答得流暢,甚至還抬起手晃了晃,“不礙事。”
燕璟點點頭,沒追問,而是在圓桌旁坐下來,姿態鬆弛得像來串門喝茶的,“韓青被抓回來了。”
宋氏的笑沒變,但她坐下時選了燕璟對麵的位置,而不是側麵——她在控製距離。
“韓青是老爺的書童,他做了什麼事,妾身不太清楚。”
“他說了一句話。”燕璟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展開擱在桌上,“‘不是我要殺的,是夫人讓我動的手。’”
宋氏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,笑了,“王妃,一個逃跑被抓的下人,為了脫罪什麼話都說得出來。這種供詞,大理寺不會采信的。”
“大理寺信不信我不管。”燕璟把紙收回去,“我信。”
“王妃信有什麼用?”宋氏的語氣終於帶了一絲鋒芒,“王妃不是官差,沒有審案的權力。妾身敬重端王殿下,所以讓王妃進了門,但這不代表——”
“沈荷肚子裏的孩子不是周衍的。”
宋氏的話斷了。
屋裏安靜了三息,安神香的煙氣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,宋氏的表情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縫——不是慌張,是意外。
她沒想到燕璟知道這個。
燕璟其實不確定,但韓青那句“不殺那個賤人周家就完了”一直卡在她腦子裏。
一個妾室懷孕,對正室是威脅,但遠不到“周家就完了”的程度,除非那個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顆雷。
宋氏的反應證實了她的猜測。
“宋夫人。”燕璟往前傾了傾身子,壓低聲音,“沈荷肚子裏那個孩子的父親是誰,我現在不追究。但你殺了她,這件事我必須追究。”
宋氏的手指攥緊了袖口,指節泛白,她盯著燕璟看了很久,眼底的情緒翻湧了幾個來回,最終沉澱成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。
“王妃想看我的手腕。”她說,不是問句。
“對。”
宋氏慢慢抬起左手,解開袖口的紗布。
腕內側偏下方,一道細長的抓痕,結著新鮮的薄痂,長度約一寸,方向從內向外——和沈荷左手食指的指甲弧度完全吻合。
燕璟站起來,走到宋氏麵前,仔細看了那道傷痕的走向和深度,然後退後一步。
“束雨,記下來。”
束雨從門口進來,手裏拿著紙筆,快速畫了傷痕的位置和形狀。
宋氏沒有阻攔,她重新把紗布纏上,動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儀式性的事情。
“王妃,你贏了。”她說,聲音平得沒有起伏,“但有些事,不是贏了就能善終的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宋氏抬起頭,眼睛裏映著燭火,那層端莊的殼子碎了之後,底下露出來的不是歇斯底裏,而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上的清醒。
“沈荷那個孩子的父親,”她一字一頓,“是裴昭。”
燕璟的腦子嗡了一下。
裴昭——周衍的同僚,翰林院編修,今晚在靈堂門口行禮的那個人。
也是宋荃的另一個學生。
“他和沈荷的事,老爺知道。”宋氏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“但老爺不敢聲張,因為裴昭手裏有老爺的把柄——三年前外放時貪墨賑災銀的賬本。沈荷懷了孩子,裴昭要她生下來記在周家名下,日後好拿捏老爺一輩子。”
她停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。
“王妃,你覺得我為什麼殺她?為了吃醋?我吃的是哪門子醋?”
燕璟沒說話。
這不是一樁簡單的妻妾爭寵案,這是一個官場把柄鏈條上的滅口。
宋氏殺沈荷,不是因為嫉妒,是因為那個孩子一旦生下來,周衍就徹底成了裴昭的傀儡,而裴昭背後站著的......
“裴昭是太傅的人。”燕璟說。
宋氏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,隻是重新把袖口整理好,恢複了端坐的姿態。
“王妃要把我送大理寺,我認。”她說,“但裴昭那條線,王妃最好想清楚要不要碰。”
門外天色已經泛白,雞鳴聲從遠處傳來。
燕璟走出周府時,東邊的天際已經透出一線魚肚白,束雨跟在後麵,懷裏抱著記錄好的證據。
轎子停在巷口,旁邊多了一個人。
蘭素站在轎旁,遞過來一張紙條,上麵隻有四個字,是顧淵的筆跡——
“裴昭,別動。”
燕璟捏著紙條站了片刻,把它折好收進袖中。
她上了轎子,簾子落下的瞬間,忽然想起宋氏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。
不是恨,不是怕,是一種“你遲早會走到我這一步”的篤定。
辰時初刻,大理寺。
燕璟到的時候,周衍已經在正堂候著了。
他換了一身幹淨的青衫,頭發束得整齊,麵色平靜,看上去像個來衙門辦尋常公務的文官。
齊朗坐在堂上,麵前擺著卷宗,旁邊站了兩個屬官。見燕璟走進來,他的眼皮跳了一下,但迅速恢複如常,拱手道:“王妃怎麼來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