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所以你覺得主謀是宋氏。”
“動機最充分的是她。但勒脖子那個人穿黑綢,不是宋氏——她壓胸口。誰有資格穿綢衣,又甘願替主母殺人?”
“書童。”顧淵說。
對上了。
韓青,十七歲,跟了周衍六年,如果宋氏是這個家裏真正說了算的人,那韓青表麵是周衍的書童,實際上完全可能是宋氏的人。
“他今晚不出現隻有兩種可能。”燕璟豎起兩根手指,“一,跑了。二,被藏了。”
“跑不了。”顧淵語氣篤定。
燕璟看他。
“宋荃既然親自出麵,就不會留活口在外頭跑。跑了就是不可控因素,太傅做事不留這種尾巴。”
“那就是藏起來了。”燕璟說,“周府不行,太顯眼。宋荃自己府上也不行,萬一查到就是窩藏凶犯。最穩妥的辦法——”
“送出京。”顧淵接上去。
“今晚動身的話,到天亮能走多遠?”
“快馬加鞭,七十裏。出了京畿地界,大理寺的文書就不好使了。”
燕璟罵了一聲,用的是前世的口頭禪,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善。
顧淵挑了下眉,沒追問她那個詞是什麼意思。
“蘭素。”他抬聲叫了一下。
馬車外立刻有人應聲。
“去查今夜子時到現在,京城各門出城的人,重點查十五到二十歲的男子,帶舊傷,單獨上路或者有人接應。查延興門和安化門。”
“是。”
腳步聲分出去了兩道。
燕璟看著顧淵調兵遣將的從容勁兒,忽然冒出一個念頭——這人的眼線和消息網遠不止麵上這點。
合巹酒案時她就覺得端王府的探子鋪得廣,現在更確信了。
“你手下那些人,是暗樁?”她問得直接。
顧淵沒否認也沒承認,隻說了一句跟這個問題完全無關的話:“王妃驗屍的手法,宋荃看在眼裏了。”
燕璟懂他的意思,這不是誇她,是提醒她——宋荃放了周衍一馬讓他去自陳,不是服軟,是以退為進。
等天一亮,書童消失,物證就剩她手裏那塊棉布上的纖維碎屑,周衍隻要咬死“不知情”三個字,宋荃有一百種辦法把案子攪成糊塗賬。
證人沒了,單憑驗屍結論翻不了大理寺的定性。
除非在天亮之前把韓青截住。
“還有多久天亮?”她問。
“兩個時辰出頭。”
燕璟攥了攥拳頭。
馬車在端王府門前停下,束雨迎出來接包袱,燕璟跳下車沒往裏走,站在台階上看著長街盡頭。
深秋的夜涼得透骨,街麵上沒有行人,隻有巡夜的梆子聲一下一下從遠處傳來。
顧淵被扶上輪椅推到她身旁,遞了一盞熱茶過來,燕璟接過去喝了一口,茶是溫的,不燙。
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讓人提前備好的。
“等消息。”顧淵說。
燕璟沒坐下,靠著廊柱站著,把今晚所有的細節在腦子裏過了第三遍。
過到宋氏站在廊尾那個畫麵時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宋氏的手。
她當時隔著一條走廊看不真切,但宋氏站在那裏雙手交疊放在身前。
如果她是壓住沈荷胸口的人,左手被沈荷食指劃傷了腕部內側,那她今晚交疊雙手的姿勢——是左手在下,藏傷口。
一柱香後,蘭素回來了。
不是空手,他身後跟著兩個侍衛,侍衛中間押著一個人。
十六七歲的少年,臉色煞白,嘴唇幹裂,右手小臂上纏著一圈布條,滲出暗紅色的血。
燕璟走下台階。
“在哪截到的?”
“安化門外三裏,驛道邊。”蘭素回話,“有人給他備了馬和路引,是假的,戶籍寫的河東道。他騎馬跑了不到五裏,馬失前蹄摔下來了。”
燕璟蹲下身,和少年平視。
少年狼狽地縮著,衣裳沾滿了泥和草屑——一件黑色綢衫,右側前襟被撕扯出一道長口子,布料缺了一塊。
燕璟從袖中取出那塊折好的白棉布,展開,把裏麵的深色纖維碎屑和少年衣裳上的撕裂口對了一下。
顏色、織法、斷麵,完全吻合。
“韓青。”她叫了一聲這個名字。
少年的身體猛地一顫,抬起頭,眼眶通紅,嘴唇哆嗦了半天,蹦出一句話。
“不是我要殺的——是夫人讓我動的手,她說不殺那個賤人,周家就完了——”
他話沒說完,忽然死死咬住了舌頭,鮮血從嘴角溢出來。
“按住他!”燕璟厲聲喊。
侍衛撲上去掰他的嘴,束雨從旁邊衝過來往他嘴裏塞布條,兩個人按著少年的肩膀把他摁在地上。
燕璟捏住韓青的下頜,強行把他的嘴撬開——舌尖咬了一道口子,血流了不少,但沒咬斷。
她鬆了口氣。
抬頭的時候視線掠過韓青翻出的左手手腕內側,一道新鮮的抓痕,結了薄痂,位置——腕內側偏下方。
和沈荷左手食指上那塊幹涸血跡的故事,嚴絲合縫。
燕璟站起來,回頭看向台階上的顧淵。
秋夜的燈光映著他的臉,他端著茶盞,表情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,隻是嘴角有一弧度極淺的弧線——不是笑,更像是終於落了一顆棋子後的鬆弛。
“王妃。”他開口。
“嗯?”
“天快亮了。”他把茶盞擱在輪椅扶手上,“周衍辰時去大理寺,宋荃大概也起了。你手裏有人證物證,打算怎麼收場?”
燕璟擦了擦手上的血跡,轉身看了一眼東方——天際線泛起一抹極淡的灰白。
“收什麼場。”她說,“這案子三個人動的手,我隻截住了一個。”
顧淵放下茶盞。
“周衍會翻供,宋氏會毀傷口。太傅今晚回去不會睡,他在等天亮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我得在天亮之前,再去一趟周府。”
顧淵看了她兩秒,伸手拿過擱在一旁的披風,遞了過去。
“那便快去。”
燕璟接過披風,手指碰到他指尖的一瞬停了一下,沒多說,轉身大步朝馬車走去。
身後傳來輪椅轉向的聲音,然後是顧淵對蘭素說的一句話,音量不大,她本不該聽見。
“讓沈鳶寫份供狀,蓋手印。再把今夜周府所有人進出的時間報給王妃。”
他頓了頓,又加了一句。
“這回備兩頂轎子,一頂給王妃,一頂......”
“送大理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