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書童

周衍低頭看了看，笑了笑：“前日整理書架，被竹簡邊緣劃了一下，不礙事。”

“竹簡劃的。”燕璟重複了一遍，點點頭，退後一步。

她走回沈荷的遺體旁邊，拿起鑷子，從沈荷左手指縫中——不是右手——極其仔細地重新檢查了一遍。

左手食指指腹靠近外側的位置，有一小塊極淡的幹涸血跡。

不是沈荷自己的血。

燕璟直起身，聲音不高不低，正好整個院子都能聽清。

“沈荷右手抓傷了勒她脖子那個人的衣物，左手被人按住了，但她的左手食指在掙紮中劃傷了按她手的人——劃傷的位置，應該是那個人的手腕內側。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周大人的傷在右手腕外側，位置不對，如果是他按住沈荷左手，被劃傷的應該是腕內側。”

周衍臉上的笑終於裂了一條縫。

不是他，或者說——他不是那個按手的人，但他腕上有傷。

燕璟看向宋荃，語氣平平：“太傅，自縊的人不會給旁人手腕上留傷口。周大人手上這道痕是不是竹簡劃的，我不確定。但我確定的是——動手殺沈荷的不止一個人，周大人至少知情。”

宋荃沉默了，整個院子沉默了。

檀香的煙在夜風裏斷了，一縷一縷散進黑暗中。

顧淵的輪椅終於動了。

他緩緩轉過來，對宋荃說了一句話，語氣仿佛在聊今晚月色不錯，“太傅，這案子怕是結不了了。大理寺若是不方便，本王明日一早遞帖子去刑部，請他們來接，太傅看如何？”

刑部。

大理寺是三法司之一，但大理寺少卿是宋荃的人，刑部不是，案子一旦移交刑部，宋荃就捂不住了。

這是顧淵今晚出的第一次手，時機卡得剛剛好，燕璟已經把證據攤在了所有人麵前，宋荃退無可退，這時候遞刀子才有用。

宋荃站在原地，目光從顧淵移到燕璟，再從燕璟移回顧淵，像是在判斷這兩個人到底商量好了沒有。

最終他收回視線，聲音又恢複了那種和藹的調子，“殿下說笑了，何須勞動刑部。周衍。”

“學生在。”

“明日去大理寺自陳經過。”

周衍愣了一瞬，低頭應聲：“是。”

宋荃沒再看任何人，轉身往月洞門外走去，走了兩步，停了一下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了一句，“王妃查案的本事確實厲害，隻是老夫有一句話——水至清則無魚，京城的水深著呢。”

腳步聲遠去。

燕璟站在靈堂前，秋夜的風把白燭吹得明滅不定。

她低頭看了一眼沈荷安靜的麵容，再看向手中棉布上的那簇纖維碎屑。

黑色綢緞，織法細密。

周衍的鶴氅是白色，中衣是黑綢，但沈荷右手抓到的那個人——那個從身後勒住她脖子的人——穿的也是黑綢。

周衍手腕上的傷在外側，不是按手的人，那他是什麼角色？

如果他不是動手的那兩個人之一，他為什麼要遮袖口？

她轉頭看向輪椅上的顧淵，後者正垂眼擦著指尖沾的一點灰，似乎感覺到她的目光，頭也不抬說了一句，“周衍有個書童，十七歲，在他身邊伺候了六年。”

頓了頓，“今夜沒出現。”

馬車駛出崇仁坊時，巷口那頂大理寺的官轎已經走了。

燕璟上車後沒說話，把包袱裏的東西逐樣歸位，鑷子擦幹淨，棉布重新疊好，動作利落，像是在整理物證箱。

顧淵也沒催她，靠在車壁上閉著眼，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扶手。

一直到馬車出了坊門拐上長街，燕璟才開口。

“書童叫什麼？”

“韓青。”

“哪裏人？”

“不知道。六年前周衍外放歸京時從外頭帶回來的，府裏的人隻知道他姓韓，其他一概不清楚。”

燕璟靠著車壁，腦子轉得飛快。

沈荷被殺至少需要兩個人——一個從身後勒脖子，一個按住身體壓製胸腔，右手抓到的黑色綢緞纖維屬於勒脖子那個人，左手食指劃傷了按手那個人的腕部內側。

周衍的傷在右腕外側。

如果他是按住沈荷左手的那個人，被劃傷的位置應該在腕內側——除非沈荷的手被翻轉過來，但那樣的掙紮痕跡會完全不同。

他的傷不是按手時留下的。

那他的傷是怎麼來的？

“周衍右腕的疤不深，結痂新鮮，大約兩天內的事。”燕璟自言自語般開口，“和沈荷的死亡時間吻合。但位置不對，他不是按手的人，也不太像勒脖子的人——勒脖子那個人被抓傷的應該是手臂或者前胸，不會是手腕外側。”

顧淵睜開眼。

“第三種可能。”他說。

燕璟看他。

“他在場，但他的角色是按住沈荷的腿。”

燕璟的思路忽然通了。

對，沈荷有孕一月，被壓住胸口窒息時必然劇烈掙紮，光兩個人不夠——一個勒脖子，一個壓胸口，如果沒人按腿，下半身的蹬踢會製造大量噪音。

三個人。

勒脖子的穿黑綢，被右手抓傷衣物，壓胸口的，被左手劃傷腕內側，按腿的——周衍——在控製掙紮時被沈荷蹬踢中手腕外側。

傷的位置合理了。

“三個人殺一個有孕的妾室。”燕璟把話說出口時覺得嗓子發幹，“勒脖子那個人穿黑綢，織法細密，不是仆役能穿的料子。壓胸口那個人腕部被劃傷——”

她頓住了。

壓胸口的那個人，手掌要覆在沈荷鎖骨以下的位置，四指壓痕的間距不大，指腹窄——

“是女人的手。”燕璟說。

車廂裏安靜了兩秒。

顧淵沒接話，但他的手指停了敲擊。這是他少有的反應。

燕璟閉上眼把畫麵在腦中重建了一遍：宋氏壓住沈荷的上身，韓青從身後勒脖子，周衍按住腿，三個人合力殺了一個懷孕的女人，然後偽裝成上吊。

“宋氏今晚在靈堂外站了很久。”燕璟睜眼，“她站在那兒不是來哭的，是來看我到底查出了多少。”

“她的膽子不小。”顧淵的評價隻有五個字。

“她的膽子不是天生大的，是被縱出來的。”燕璟想到宋荃來時周衍那個垂手站好的動作，“周衍在這段婚姻裏不是做主的人，宋氏才是。沈荷有了孩子，威脅到的不是周衍的前程——是宋氏的位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