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他在遮什麼?
“我想看看周大人的手臂。”燕璟把鑷子收好,聲音平靜,“不知周大人方不方便?”
院子裏的風忽然停了,檀香的煙氣直直往上升,在燈光裏拉出一條細線。
周衍看了她三秒,然後轉向顧淵,笑容周全但眼底的溫度已經撤幹淨了。
“端王殿下,王妃這是在審下官?”
顧淵坐在輪椅上,從頭到尾沒有動過,這時才抬了抬眼皮,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“周侍讀若問心無愧,讓王妃看一眼手臂,也不費什麼功夫。”
周衍的笑容沒散,但他沒有卷袖子,而是往後退了半步,聲音依然溫和。
“此案大理寺已在辦理,下官自會配合衙門。隻是王妃畢竟不是官差,深夜入宅查驗內眷遺體,傳出去怕是於王妃名聲有礙,下官也是為王妃著想。”
燕璟被這番話噎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說得有道理,而是這人的太極打得實在是滑,他沒有拒絕,沒有發怒,甚至沒有任何失態,每一句話都在合理的框架裏把她往外推。
好一個溫和敦厚的君子。
她正要開口,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,緊接著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過月洞門。
“老夫倒想知道,什麼案子值得端王殿下親自登門。”
燕璟偏頭望去。
一個須發灰白的老者緩步走進來,身形不高但腰板挺得筆直,穿一身半舊的青袍,周身沒有半點裝飾,但周衍見到他的那一刻,立刻躬身行禮。
“老師。”
太傅宋荃,來了。
宋荃走得不快,甚至有幾分散步的意思,但院子裏的氣氛肉眼可見地變了。
齊朗那張白臉總算見了顏色,躬身迎上去。
裴昭從靈堂門口閃出來,行禮的姿勢比見顧淵時還低三分。
周衍退到一旁,垂手站好,方才那副溫文爾雅的從容勁兒打了折扣。
三個人的反應告訴燕璟一件事——宋荃不是來勸和的,是來收場的。
“殿下恕罪,老夫聽聞府中小輩出了喪事,趕來看看。”宋荃對顧淵拱了拱手,語氣客氣,但用的是平輩的禮,不是臣對王的禮。
顧淵不以為意:“太傅客氣,本王也是聽說周侍讀府上死了人,帶王妃過來瞧瞧。”
宋荃笑了笑,目光轉向燕璟,上下打量了一遍,和氣得像個私塾裏考校學生的老先生,“這位便是神判王妃?”
燕璟點頭:“太傅。”
“老夫聽聞王妃前日破了合巹酒一案,手段了得。”宋荃慢悠悠開口,“隻是今夜這樁事,恐怕勞動王妃白跑一趟了。”
來了。
“沈氏的喪事,周家已料理妥當,京兆尹那邊也結了案。”宋荃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定性,“大理寺核驗過了,是自縊。一個妾室的身後事,不值得驚動端王殿下和王妃。”
他說的不是“不該”,是“不值得”。
這個詞的選擇很精準——不是禁止你查,是暗示你查這種小事掉價。
燕璟前世在刑警隊見過不少這種人,案子還沒查完,先來定性的,隻不過前世那些人頂多是個科長副處,眼前這位是帝師。
級別不同,套路一樣。
“太傅,我方才驗過屍了。”燕璟沒繞彎子。
宋荃眉毛動了一下。
燕璟從袖中取出那塊折好的白棉布,展開,燈光下那簇深色纖維碎屑清晰可見。
“死者右手食指、中指、無名指指甲斷裂,甲縫中嵌有黑色綢緞纖維,是被勒殺時抓撓凶手衣物留下的防禦痕跡。頸部縊痕水平環繞,深淺一致,不符合懸吊體位特征。左腕有約束痕,左肩有四指壓痕——動手的人至少兩個。”她一口氣說完,院子裏安靜得連蟲都不叫了。
宋荃低頭看了一眼棉布上的纖維碎屑,表情沒變,但他開口時的語速慢了半拍,“王妃說的這些,老夫不太懂。”
不懂。
太傅宋荃曆經三朝,門生遍布朝野,審過的折子比燕璟吃過的鹽還多,他說不懂。
這不是“不懂”,是“不認”。
隻要他不認,大理寺就有台階不重開,齊朗的仵作結論就能繼續當遮羞布。
“不過老夫知道一件事。”宋荃話鋒一轉,帶上了幾分語重心長,“王妃嫁入端王府不過數日,年輕氣盛,想做些事情,這份心氣老夫佩服。但查案是官府的差事,王妃越俎代庖,不光於禮不合,傳出去對端王殿下的名聲也不好——外頭會說殿下縱著王妃胡鬧。”
這話表麵是關心,刀子全藏在棉花裏。
顧淵手指搭在輪椅扶手上,沒動。
燕璟也沒動。
她不接宋荃的話茬,轉身看向周衍,“周大人,你還沒給我看你的手臂。”
周衍臉色一僵。
宋荃皺眉:“王妃,老夫在跟你說話。”
“太傅的話我聽到了。”燕璟回頭看他,語氣平穩,“但死者肚子裏還有一條命,一個月的身孕。我想太傅教了一輩子聖賢書,總不會覺得兩條人命不值得看一眼手臂。”
這句話打在了宋荃的七寸上。
帝師的身份是把雙刃劍,他可以拿權力壓人,但他同樣被“道義”二字綁得死死的。
一個懷有身孕的女子被殺,他若公然阻攔驗證,明天早朝彈劾他的折子能從禦階堆到午門。
宋荃的笑收了。
他沒再看燕璟,轉頭看了周衍一眼。
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——自己掂量。
周衍的喉結動了動,終於抬起手,慢慢卷起了右袖。
燕璟盯著他露出的小臂,幹幹淨淨,什麼都沒有。
周衍抬眼看她,嘴角重新掛上了溫和的弧度:“王妃看夠了嗎?”
燕璟沒說話。
她走到周衍麵前,低頭掃了一眼他的右手——指甲修剪整齊,掌心無繭,一雙標準的讀書人手。
然後她的視線落在周衍卷起袖子時露出的一截手腕上。
腕骨側麵,有一道極淺的新疤,不長,大約半寸,結了薄痂。
不是刀傷,是指甲劃的。
燕璟抬起頭,和周衍對視,“周大人,你右手腕側麵這道傷,什麼時候掛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