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門房慌慌張張跑進去通報,沒一會兒,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快步走出來,身上官服還算齊整,但領口有一道折痕,像是剛套上去的。
“大理寺寺丞齊朗,見過端王殿下。”
顧淵點了下頭,沒讓他起來,隻是淡淡道:“齊寺丞深夜在此,是奉命辦差?”
齊朗額頭冒了一層細汗:“回殿下,周府妾室沈氏懸梁一案,大理寺接報後例行查驗,下官奉命前來。”
“接報?”燕璟站在顧淵輪椅旁邊,開了口,“什麼時候接的報?”
齊朗目光移到她身上,遲疑了一下:“回......王妃,今日午後。”
“午後接報,到現在亥時才來查驗?”燕璟語氣平淡,“大理寺辦差都這個效率?”
齊朗臉色變了變,嘴巴張了一下沒出聲。
這個問題他答不了,午後接報,拖到深夜才來,明擺著就是等周家把該處理的都處理完了再走個過場。
燕璟沒給他緩衝的時間:“屍體驗過了嗎?”
“仵作正在查驗——”
“帶我去看。”
齊朗愣住了,下意識看向顧淵。
顧淵沒有幫他解圍,隻是抬手示意侍衛推輪椅往裏走,經過齊朗身邊時丟了一句:“本王的王妃要看,齊寺丞不會有意見吧?”
齊朗嘴角抽了一下,躬身讓路。
周府的布局中規中矩,前庭後宅隔著一道影壁,繞過去就是內院。
燕璟邊走邊掃周圍的環境——廊下燈盞全亮著,可偏院那個方向卻是一片漆黑,傭人進出都繞著走。
出事的地方,在偏院。
穿過月洞門,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飄過來,不是寺廟裏那種,是蓋味道用的。
燕璟鼻翼動了動,什麼味道需要用檀香蓋?
血腥味。
偏院正屋門開著,裏麵點了四盞燈,一個穿灰袍的仵作蹲在地上,旁邊擱著驗屍的家夥事。
屍體已經從梁上放下來了,停在一塊門板上,白布覆麵。
仵作見這麼多人進來,站起來擦了擦手,看見齊朗身後的陣仗,腿軟了一下。
燕璟沒理會旁邊的人,徑直走到屍體旁邊,伸手就要掀白布。
“王妃!”齊朗終於急了,“此案大理寺已經在辦,屍體不宜——”
“齊寺丞。”燕璟手停在白布邊緣,回頭看他,“你的仵作驗了多久了?”
齊朗被問住了,看了仵作一眼。
仵作支支吾吾:“約莫......兩刻鐘。”
“兩刻鐘。”燕璟把白布掀開了一半,目光落在沈荷的臉上,“兩刻鐘能驗出什麼?”
沈荷的麵色呈青紫,舌頭沒有吐出,眼睛半闔,表情......很安靜。
太安靜了。
真正窒息而死的人,麵部表情不會這麼平和,缺氧導致的掙紮會讓麵部肌肉扭曲,五官走形,而沈荷看起來像是睡著了。
有人整理過遺容。
燕璟蹲下身,先看脖頸。沈鳶說得沒錯,勒痕環繞一圈,深淺均勻,寬度約兩指——這是繩索從身後水平勒緊的痕跡,不是懸吊形成的倒V形縊溝。
她抬起沈荷的右手,指甲斷了三根,食指、中指、無名指,斷麵參差不齊,甲縫裏嵌著深色纖維碎屑。
燕璟用鑷子小心地夾出一小簇碎屑,放在掌心借燈光看了看——黑色,細密,是綢布的纖維,不是粗麻。
凶手穿的是綢衣。
她又檢查了沈荷的左手,完好,沒有損傷。隻有右手有防禦傷,說明沈荷被從身後勒住時,用慣用的右手去抓凶手,左手可能被壓製住了。
“王妃——”齊朗又開口了。
“安靜。”燕璟頭都沒回。
她掀開白布看沈荷的身體,衣裳是換過的,壽衣已經套上了。
她皺了下眉,輕輕撥開領口,鎖骨位置有一塊淤青,不大,但形狀很明顯——四指並排的壓痕,大拇指在另一側。
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燕璟繼續往下查,腕部,左手腕內側有一圈淺淡的紅痕,像是被什麼東西綁過,但時間不長,沒留下深層淤血。
她站起來,走到房間裏四下打量。
梁上還掛著半截白綾,打了個死結,垂下來的那段尾巴齊整——太齊整了,真正上吊的人在掙紮過程中會拉扯白綾,綾麵上應該有抓握的褶皺和磨損痕跡,但這條白綾表麵幹幹淨淨。
她轉身,蹲下來看地麵,泥地,有腳印,但被人刻意掃過了,掃帚痕跡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停屍的位置。
打掃過現場。
燕璟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向齊朗。
“齊寺丞,你的仵作驗了兩刻鐘,結論是什麼?”
仵作看了齊朗一眼,低著頭說:“初驗......係懸梁自縊。”
燕璟笑了一聲,那聲笑很輕很短,聽在齊朗耳朵裏卻不太舒服。
“縊溝水平環繞無倒V形特征,舌骨位置完好未見上提斷裂,右手三指防禦性斷甲伴纖維嵌入,左腕有約束痕,肩部四指壓痕,地麵腳印經人為清掃,懸綾表麵無掙紮磨損——”她一條一條數下來,聲音不高,每個字都像釘子,“這叫自縊?”
屋裏沒人說話。
仵作的臉白了,齊朗的臉也白了,但白法不一樣,仵作是心虛,齊朗是發覺事情超出了他能壓住的範圍。
這時候,院外傳來一個聲音,不急不緩,帶著一絲睡意初醒的沙啞:“不知端王殿下深夜來訪,有失遠迎。”
燕璟轉頭。
月洞門外站著一個男人,三十出頭,長衫外披了件鶴氅,麵容確實稱得上溫文爾雅,眼底卻有一層極薄的戒備。
周衍到了。
他走進偏院,目光掠過地上的屍體和燕璟手裏的鑷子,表情沒有太大變化,隻是嘴角微微收緊了一下。
“拙荊沈氏因思慮過重,不幸輕生,下官悲痛萬分。”他對著顧淵行了一禮,語氣得體,“不知王妃為何——”
“周大人。”燕璟打斷他,手裏的鑷子還夾著那簇黑色纖維碎屑,對著燈光輕輕轉了一下,“你今晚穿的鶴氅是白色的,但你裏麵那件中衣,是黑綢的吧?”
周衍的動作停了。
是極短暫的停頓,短到旁人可能注意不到,但燕璟注意到了——他的右手無意識地垂下去,攏住了鶴氅的袖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