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裴昭退了半步,不是怕,是拉距離。
“王妃所言均為口述推斷,並無實物佐證。大理寺辦案講的是白紙黑字。”他停了停,補了一句,“何況,王妃雖有神判之名,但畢竟不是大理寺官員,於法理上......恐怕不宜插手已結之案。”
每一個字都貼著規矩走,卻把路堵得嚴嚴實實。
燕璟沒動氣,她在審訊室裏見過比這硬一百倍的嘴,一個拿程序當擋箭牌的文官,不夠看。
“裴大人說得在理,我確實不是大理寺的人。”她點了下頭,側身讓出半步。
顧淵的輪椅從她身後推了上來。
夜色裏那張清瘦的臉被燈籠光照出輪廓,沒有多餘的表情,他抬眼看裴昭,聲音不高,聽著甚至像是拉家常:“裴少卿,夜深了。”
裴昭的脊背繃了一下。
端王,先帝同輩,當今天子皇叔,正經的親王爵,坐在輪椅上也比大理寺少卿高出去不知多少級。
“殿下。”裴昭重新行了個禮,比剛才深三分。
顧淵沒讓他起身,聲音和緩:“本王的王妃想看一具屍體,裴少卿覺得,這個麵子大理寺給不給得起?”
裴昭彎著的腰僵住。
這話溫溫和和的,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——你可以拿程序擋王妃,你拿什麼擋親王?
“殿下,此案確已——”
“已結的案子,看一眼又翻不出花來。”顧淵語氣裏多了恰到好處的一絲不耐,“除非裴少卿覺得,這具屍體上有什麼不能讓人看見的東西。”
這句話落地,裴昭的臉終於變了。
他再攔就不是走程序了,是做賊心虛。
沉默了幾息,裴昭直起腰,側身讓開,“殿下請。”
顧淵沒動,偏頭看了燕璟一眼。
燕璟提起包袱,跨過門檻,頭也不回丟了一句:“裴大人不放心就跟著看。”
裴昭站在原地盯著她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頭,嘴角緊繃,半晌才抬腳跟上。
周府三進宅院,靈堂設在後院西廂。
燕璟跟著周家仆人穿過兩道門,遠遠就聞到了香燭氣,和一股壓在底下的甜膩味道。
屍臭。
秋天氣溫不算高,但沈荷死了近兩天,衰敗已經開始了。
靈堂裏點了兩盞白燭,棺木是薄板的,連漆都沒上,妾室的喪儀本就寒酸,這副棺材連寒酸都夠不上,叫敷衍。
燕璟推開棺蓋。
沈荷躺在薄褥上,穿著半舊素衣,頭發梳得整齊,麵上撲了粉,勉強遮住死後的青灰色,五官端正,眉目清秀,十八九歲的年紀。
燕璟伸手撥開領口衣料,露出頸部。
縊痕清晰,一圈深褐色印記環繞頸部,深淺均勻。
和沈鳶描述的一致,水平分布,不是懸吊造成的倒V形著力,是身後勒殺的痕跡。
她翻開沈荷右手,指甲斷了三根——食指、中指、無名指,斷麵參差,甲縫裏塞著深色碎屑。
燕璟取出鑷子,從指縫中夾出一小片碎屑,放在白棉布上就著燭光細看。
纖維,深青色,織法細密,不是粗布,是上等料子。
沈荷的左手指甲完好,但手腕內側有一道淡淡的淤青,不長,四指並排的寬度——指壓痕。
有人按住過她的左手。
燕璟將棉布折好收進袖中,繼續往下查。她解開沈荷衣領,將領口向下拉開幾寸。
然後她的手停了。
沈荷左側鎖骨下方,靠近胸口的位置,有一塊銅錢大小的淤青,顏色暗紫,邊緣模糊,不是外力撞擊的瘀斑,是皮下深層出血。
燕璟的手懸在那塊淤青上方,沒有觸碰。
這個位置,這種形態——前世法醫課上講過一個專題,叫“體位性窒息”,受害者被壓住胸口限製呼吸,昏迷後再被偽裝成其他死因。
一個人勒脖子,另一個人壓住身體。
至少兩個人。
她直起身,轉頭看向站在靈堂門口的裴昭。
“裴大人。”她開口,聲音在空曠的靈堂裏格外清晰,“沈荷不是自縊,也不隻是被勒殺。”
裴昭皺眉:“王妃此話何意?”
“她是先被人按住身體,壓迫胸腔導致窒息昏迷,然後才被人用繩索勒頸偽裝成上吊。”燕璟擦了擦手上的石灰粉,“動手的人,不止一個。”
裴昭的臉色白了。
靈堂外的黑暗廊道盡頭,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影。
白衣素裙,頭戴白花,身形纖細,站姿沉穩,不像下人。
束雨湊到燕璟耳邊:“那是周家主母,宋氏。”
太傅宋荃的嫡親侄女。
那道身影站在廊盡頭,隔著整條走廊與燕璟對望,燭光照不到她的臉,但燕璟清楚地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沉甸甸的,像在掂量什麼。
燕璟沒有移開視線。
她盯著那團模糊的白影,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——沈荷指甲縫裏的深青色布料,和今夜裴昭身上那件官袍的顏色,不太一樣。
那塊布料的主人,現在在哪?
燕璟掀開車簾,看清了那頂官轎的規製——四人抬,青帷,轎杆上沒掛燈籠,是不想讓人注意。
不是鐘懷山的轎子,鐘懷山是三品,用的是六人抬。
“大理寺少卿,或者寺丞。”顧淵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,平靜得像在報菜名。
燕璟放下簾子:“來得比我快。”
“不是來得快。”顧淵睜開眼,“是一直就在。”
燕璟品了品這話,明白了——沈鳶下午去周家收殮時發現異樣,到她跑來端王府求助,中間隔了好幾個時辰。這段時間裏,周家不可能不做應對,而應對的方式,就是把大理寺的人叫來提前定性。
隻要大理寺在封棺前蓋了“自縊”的章,沈鳶哪怕喊破嗓子也翻不了案。
“下車。”燕璟拎起包袱就往外跨。
顧淵被侍衛扶上輪椅,抬手理了理衣襟,衝蘭素點了下頭。
蘭素往前走了幾步,揚聲道:“端王殿下駕臨,周府開門。”
巷子裏安靜了一瞬,幾隻野貓從牆頭躥過去,周府的大門吱呀響了一聲,露出一張門房的老臉,堆著笑迎出來,笑容僵在半道上。
顯然沒料到這個時辰會有人來,更沒料到來的是端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