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抓痕配合碎屑,這是典型的防禦性損傷。自縊者不會有任何對抗痕跡,但被勒殺的人會拚命去抓凶手的手臂和衣物,指甲斷裂、嵌入纖維碎片——前世的法醫教科書寫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姐姐有孕多久了?”
“剛滿一個月。”沈鳶的眼淚砸在碗沿上,“她前些日子還寫信給我,說周大人知道了很高興,說要給她抬份位。她好不容易有了孩子,怎麼會去死?”
燕璟沒有應這句話,繼續問。
“你姐姐和周家主母平日相處如何?”
“麵子上過得去。但我姐姐信裏說過,主母表麵和氣,私底下從不讓她單獨見周大人。”
“柳氏呢?”
“沒怎麼提過,隻說是個安分人。”
“出事前幾天,你姐姐有沒有提過跟誰起了口角,或者害怕什麼事?”
沈鳶想了半天,搖頭。
燕璟不再追問,站起來走到門口。
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轉了半圈,顧淵的輪椅一直停在原處,手裏那本書攤開著,但一頁沒翻。
“聽完了?”他沒抬頭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燕璟靠在廊柱上,聲音壓得很低,“縊溝是水平的,指甲有防禦傷,有孕一月的妾室說是自盡,死了一天衙門也沒來人,明天就急著入殮——這套組合拳打下來,當我瞎呢。”
顧淵翻了一頁書:“周衍的正妻,姓宋。”
燕璟沒動。
“太傅宋荃的嫡親侄女。”顧淵把後半句補上了。
廊下安靜了幾秒,蟲鳴填進來又被風吹散。
太傅的侄女做正妻,妾室有孕後暴死在正妻管的後宅裏,衙門連案都不敢接——這條因果鏈她用腳趾頭都能捋清楚。
“你早就知道周家的底細。”燕璟偏頭看他。
“王妃既然要接這案子,該知道的總得知道。”顧淵合上書,“不過有件事得快。”
“什麼?”
“周家明日辰時入殮,午時封棺。”
燕璟一下站直了,她回頭掃了一眼天色,漆黑,但憑經驗判斷,現在約莫亥時出頭。
辰時入殮,她最多還有五個時辰。
一旦封了棺,體表的所有證據都將被裹進壽衣裏,再想驗屍就得走大理寺、刑部層層審批,那些程序走完怕是沈荷的骨頭都涼透了。
“我今夜就去。”燕璟轉身往裏走,“束雨,東西好了沒有?”
束雨從側間跑出來,懷裏抱著一個粗布包袱:“好了。”
燕璟接過來掀開檢查——銀針、剪刀、鑷子、幾塊白棉布、石灰粉一小罐、竹尺一把,湊合著來吧,總比什麼都沒有強。
她係好包袱剛要邁步,身後傳來輪椅碾過石板的動靜。
回頭一看,顧淵已經跟了上來,臉色平靜得像要出門賞月。
“你跟著做什麼?”
“周家的門,王妃一個人進不去。”顧淵抬眼,“端王妃的名頭能查案,但要夜叩太傅門生的宅邸,得端王親自到場。”
燕璟看了他兩秒,沒廢話,點頭:“走。”
馬車重新套好駛出府門,夜風灌進車廂,帶著深秋的涼意,燕璟坐在一側,手指撥弄著包袱上的繩結,腦子裏已經在推演現場。
顧淵閉目靠在車壁上,忽然出聲:“周衍在翰林院風評極好,同僚皆稱其溫和敦厚,是個君子。”
燕璟沒接話。
她前世見過太多“好人”了。那些鄰居口中老實本分的、同事眼裏溫文爾雅的,作案後的卷宗裏一個比一個觸目驚心。
車輪碾過石板路,悶響一聲接一聲。
崇仁坊的方向,隱約有燈火。
燕璟收緊了手裏的包袱,心裏隻剩一個念頭。
五個時辰,夠了。
可馬車剛拐進崇仁坊的巷口,蘭素忽然從車外敲了敲車壁,聲音壓得極低:“將軍,周府門口,停著大理寺的官轎。”
燕璟掀開車簾掃了一眼。
周府門前確實停著一頂官轎,青帷銅環,轎杆上刻著大理寺的紋樣。轎旁立了兩個差役,腰間佩刀,正跟周府門房低聲說著什麼。
“來得夠快。”燕璟放下車簾。
顧淵沒睜眼:“誰的轎子?”
蘭素從車外回話:“轎製是少卿的規格。”
大理寺少卿,鐘懷山的副手。
下午鐘懷山剛從端王府走,夜裏他的人就蹲在這兒了,要說這是巧合,燕璟上輩子能把警徽吃了。
“沈鳶到王府門口鬧的動靜不小,盯著咱們的人不止一雙。”燕璟看向顧淵。
顧淵這才睜眼,神色淡然:“有人比你先到了一步。”
不是來查案的,是來堵門的。
燕璟活動了一下手腕:“下車。”
馬車停穩,侍衛將輪椅搬下來,燕璟跳下車,大步朝周府正門走去。
兩個差役看見端王府的車駕,手下意識按上刀柄又鬆開,其中一個上前拱手:“端王殿——”
“大理寺少卿何在?”燕璟沒跟他們寒暄,直奔正題。
話音剛落,周府側門吱呀一聲推開,走出來一個四十上下的男人,瘦長臉,官袍沒有一絲褶皺,帽翅在燈籠光下投出兩道硬影,他先看見顧淵的輪椅,麵上閃過一瞬不自然,隨即拱手行禮。
“下官大理寺少卿裴昭,見過端王殿下。”
禮行完,視線才移到燕璟身上,沒有行禮,點了下頭:“王妃。”
對顧淵是臣子見親王的規矩,對她隻是點頭——這位裴少卿把她當家眷,不當辦案的人。
燕璟沒計較,開門見山:“裴大人深夜到周府,為的什麼事?”
裴昭笑了一下,那種客客氣氣但沒有熱度的笑:“王妃誤會了,這不是案子。周侍讀家中妾室自縊身亡,周家已報了京兆尹,京兆尹轉呈大理寺備案。下官不過是走個程序,核驗文書而已。”
“核驗文書需要帶佩刀的差役?”燕璟掃了一眼那兩人的腰間。
裴昭麵不改色:“夜間出行,例行護衛。”
燕璟不繞了:“裴大人,死者沈荷頸部縊痕呈環形水平分布,不符合懸吊位死亡特征,右手指甲斷裂嵌有纖維碎屑,係被害時的防禦性損傷。此案存疑,我要驗屍。”
裴昭臉上的客氣削去一半,語氣多了一層擋的意思:“王妃,死者家屬已認定自縊,周家具結文書遞交京兆尹。大理寺核驗無誤,此案已結,沒有重開的依據。”
“我剛才說的每一條都是依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