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春日有相逢

假山玲瓏小巧，縫隙隻能容納兩人，春衫單薄，崔明州不知是藥效亦或者別的什麼，隻覺薛濯玉身上的熱意與氣息山呼海嘯而來，她更是心亂如麻，前世臨死前聽見的聲音在此刻跟眼前人的臉重合。

不僅僅是前世。

崔明州在此刻忽然記起：每一次死前，都是薛濯玉來為她收屍。

若是沒有薛濯玉，想必她死的幾次，都將死無全屍。

想到這，崔明州猛然推開薛濯玉：她雖是女子，可常年以男子身份行走讀書習武，力氣倒還比薛濯玉大些。

原本神思恍惚的薛濯玉被這麼一推，倒清醒過來，他盯著崔明州被咬到紅腫的唇，臉色難堪：“抱歉......我不慎冒犯崔大人，還請崔大人守口如瓶。”

他踉蹌起身，掙紮著便要離開，崔明州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：“我雖不知薛郎君為何男扮女裝，但薛家將後位視作掌中之物多年，勢在必得，薛郎君日後若是入宮為後，與行走刀尖無異。”

她牽著薛濯玉的手，緩緩按在自己胸前，柔軟觸感像是藤蔓順著指尖撞上心口，霎時間，薛琢玉瞠目結舌：“你、你是......”

他不敢大聲。

而假山外，漸有人聲起。

“明州方才身子不適離席！速速尋他，莫要讓他出了差錯。”

“姑娘離席至今未歸，莫要讓外男衝撞了姑娘！”

是崔家與薛家尋人的聲響。

那些來尋覓他們的人裏，必然有想要置他們於死地的鬼，否則他們不會中藥狼狽至此。

崔明州的眼底燃起一團野火：既然左右都是死，索性另辟蹊徑，於峭壁懸崖處尋生！薛濯玉有為她收屍之恩，她何妨自救再救人？

她死死抓住薛濯玉的手：“薛郎君，不妨與我成婚，你我結盟如何？”

薛濯玉定定看著眼前格外狼狽的女公子。

假山外搜查腳步漸近。

崔明州不由自主緊張起來：她此刻衣衫不整，隻要有人撞見，便能一眼看穿她女子身份。

她眯起眼睛，看向薛濯玉，自幼在崔家養出的心思漸漸滋生：若是不能合作，她便先滅口。

但下一刻，薛濯玉的唇再次吻上，貼近之時，體貼為她理好衣襟：“妾身性命，便盡托郎君了。”

話音落地的瞬間，假山外的腳步聲近在咫尺的停頓。

崔、薛兩家之人目瞪口呆看著假山內纏綿悱惻的野鴛鴦。

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：“......這可，捅破天了。”

當然捅破了天。

崔家祠堂裏更是沸反盈天，人影憧憧，鞭子一道接一道抽在崔明州身上。

“那薛家女出生時便被國師定下鳳命，焉是你能染指的！”

“如此舉止放誕輕佻，怎堪執掌崔家！”

“啪！”

崔明州猛然抬手，抓住抽向她的一道鞭子，她冷眼看著周身親眷，貪婪、譏諷，不一而足。

死生幾番，她第一次覺得，崔家的敗落，實在是理所應當。

族中出事，這群蠢貨不想著怎麼解決問題，滿腦子隻剩爭權奪利，這樣的家族，憑什麼綿延？

族中負責行刑的是她的三叔，此刻被崔明州空手攔鞭，臉色難堪地拽了拽，意圖抽出卻沒能成事：“崔明州！即使你身為家主，也不該阻撓家法！”

崔明州不顧手心疼痛，將長鞭卷緊，又猛然甩開，崔三叔一個踉蹌摔倒在地，不少與他有過齟齬的崔家子弟低低笑出聲。

崔三叔臉色漲紫，而崔明州則緩緩起身：“事已至此，我迎娶薛家女便是，況且今日之事，我與薛家女均是受人算計。”

那雙冷漠鳳眼掃過在堂眾人，一時間，寂靜漫開，而崔明州如鶴立雞群般，站在一眾崔家子弟中：“你們有心在此算計我的家主之位，不如動動腦子，先去找到膽敢給我與薛家鳳凰下藥之人，否則天子一怒......”

她的眼底泛起笑意，卻冰冷至極：“到時崔家覆滅，我倒可以把家主之位拱手奉上，但不知誰願意做那黃泉路上的領頭羊？查不出是何人下手，天子便有的是理由認定我存心玷汙薛家女，孰輕孰重，你們各自掂量。”

崔明州沒再多說，拂袖離去。

她剛進院子，迎麵便被人死死抱住，那人抱得極緊，手正好貼在她背上鞭傷，饒是崔明州生性冷淡，也忍不住痛到倒吸涼氣。

崔明雪像是完全沒察覺到，眼淚打濕崔明州的前襟：“阿兄，你怎能這樣不小心？如今傷成這樣，族內不知多少人會借機生事，兩個時辰前你才被押進祠堂，三房的那個小賤人便敢來向我索要你為我打的點翠頭麵，阿兄，你要為我做主。”

她哭得楚楚可憐，崔明州卻隻是握住她的肩頭，緩慢而堅定地把她推開：“明雪，你如今最在乎的是那套點翠頭麵嗎？”

崔明州的語氣有些冰涼。

前世那樣生死關頭，明雪從未吃過苦，她可以說服自己盡量不去在意。

但心底的裂縫，卻無法忽視，以至於此刻崔明雪撲進她懷中時，她先察覺的，便是崔明雪對她傷勢的不在意，以及在崔明雪眼中，因她受罰而導致些許委屈的不滿。

她不得不承認，或許崔明雪確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在乎她。

崔明雪全然不曾聽出崔明州話中冷意，隻淚水連連地告狀：“我怎能不在乎那套頭麵！下個月惠淑長公主生辰，若是沒那套頭麵，多半要被人看輕的！阿兄！你現在便去替我出氣，崔明妍忒過分了！”

“隻是一套頭麵罷了，端雲，送姑娘離開。”崔明州隻覺得無限疲憊，她輕聲開口，讓自己的貼身小廝送走崔明雪。

崔明雪的抱怨聲戛然而止，她驚愕不已：“阿兄你這是什麼意思？阿娘死前不是讓你照顧我嗎？難不成你要讓阿娘都死不瞑目？”

崔明州不願與她糾纏，擺擺手讓端雲強行把人帶走。

等到屋子裏隻剩下她自己一人時，崔明州才理順雜亂心思，但下一刻，她渾身驟然發冷。

三世經曆中，她被下藥後，等待她的都隻有懷王與天子兩個男人。

下藥之人多半已經知道她是女兒身，否則等待她的，便應該是一個出身卑微的女子，如此才能逼迫她這個“男”家主，落入羅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