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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金釵折金釵
阿芙朵嘉

第三章:喜鵲聲聲

崔明州久久坐在椅中,不曾說話,直到端雲送人歸來,拿著金瘡藥上前要為她上藥,崔明州才如夢初醒,她擋住端雲的手:“不必了,還是老規矩,我自己來。”

端雲微怔:“郎君傷在背上,隻怕不方便,郎君往日潔癖得厲害,不喜我們這些人近身伺候便罷了,可如今喜鵲姑娘不在,沒人伺候,若是傷口化膿傷著根本,便不妙了。”

崔明州堅持己見,端雲也不好再勉強,隻好告退離開,隻是腳步還沒邁出廳堂,兩道身影款款而來。

薛濯玉臉色蒼白,帶著丫鬟對崔明州俯身一禮:“我已被薛家逐出,他們將我送來給你做妾,言明若是你不留,便由我自生自滅。”

崔明州張口,啞口無言:這世上怎有這樣的父母,非要逼死自己的孩子?

薛濯玉再怎麼說也是世家貴女出身,且多年來身負鳳命讖言,說一聲金枝玉葉也不算過。

但金枝玉葉對應著,便是隻能在花房中嬌養,一旦被逐出亭台樓閣,淪入尋常花草的境地,便容易被雨打風吹去,就算薛濯玉是男兒身,他自幼受到的教養,便注定這種下場。

且大安國誰不知曉?薛濯玉是未來的國母,外人看來,哪怕薛濯玉跟崔家家主有染,崔家也不敢跟天子搶女人,薛家卻還要將薛濯玉送到崔家任由崔家處置。

不就是等著崔家將薛濯玉拒之門外,死於非命麼?

崔明州如劍雙眉不悅擰緊,正待開口時,崔明雪卻風風火火闖進門,她一把推開薛濯玉,卻沒能推動,倒也不惱,反像一隻抖擻精神的母雞擋在崔明州跟前。

薛濯玉本是男子,生得高挑,崔明雪要對視,便隻好踮腳:“你這女子不守婦道,還敢來我崔家?原先大家都敬著你是未來的皇後娘娘,敬你三分,如今你落魄,神憎鬼厭的,活活一個喪門星,誰要理你?”

崔明州頭疼得厲害,她眼下不想看見崔明雪,對端雲使了個眼色,端雲正要上手去拉扯,薛濯玉卻先開了口,隻是並非對著崔明雪說話:“明州,你我有肌膚之親時,你立誓此生不負我的。”

他羽睫垂淚,原本明豔的麵容如今梨花帶雨,格外可憐,連崔明雪都紅了耳根,但知曉薛濯玉男兒身的崔明州,渾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
她連忙開口:“罷了,你先在我院子裏住下,婚事日後商議。”

崔明雪格外不高興:“阿兄!如今族中對你頗有怨言,你還要收留這個女人?若是你當真丟了家主之位,你讓我怎麼辦?”

“眼下喜鵲回家探親,我身上傷痕又無人處理,難不成你來每日照看我?”崔明州盯著崔明雪,一擊致命。

崔明雪想到換藥繁瑣與膏藥難聞氣味,霎時間沒了動靜,隻能恨恨跺腳離去。

薛濯玉這才收起那副嬌弱姿態,崔明州如蒙大赦,連忙讓端雲先帶著薛濯玉的丫鬟離開。

屋中隻剩兩人時,薛濯玉拿起端雲留下的膏藥,坐在崔明州身側:“你身側那個服侍的丫鬟,便這麼巧?在這個節骨眼上探親去了?”

崔明州明白他是在懷疑喜鵲與此事的關聯,苦笑道:“她半月前便因母親重病,回家侍疾,我也親自去看過,她母親確實病得不輕。”

她又將自己懷疑是崔家內部有人得知她女兒身而謀害之事和盤托出,隻是掩蓋她曾死而複生多次。

薛濯玉給崔明州斟茶,眼睫低垂:“多半隻是懷疑,而無實證,否則藏在暗處那人早就該在宗族祠堂裏揭穿身份,好將你拖下馬,再捏個旁支姑娘的身份把你嫁出去。”

他抬眼去看崔明州,眼波盈盈:“不知道崔大人,扛得住幾番內宅明槍暗箭?”

她扛不住的。

崔明州靜坐原地,腦海裏想著的,是那一回低頭入宮,短短三月,她便被後宮嬪妃們層出不窮的軟刀子磨的沒個人樣,反倒是做了皇後的薛濯玉,穩坐釣魚台,風雨不侵。

那一世咽氣時她才明白,往日裏她自詡學了些經濟文章,便看不上後宅手段,是何等可笑,天地寬廣,無論是深宅大院,還是朝堂之上,各有各的本事,隻是擅長之事不同罷了。

薛濯玉見她不說話,心下有些不安:難不成是他這話說的不對了?

他又奉上一盞茶湯,放軟語調:“眼下要緊的是如何應對薛家發難,我日後必為崔家人,薛家養我多年,必然不肯罷休,我隻會一些內宅的雕蟲小技,這等大事,還要你多多上心。”

薛濯玉往日裏並不肯承認自己會的那些內宅手段比朝堂能耐低一等,可眼前女子自幼便如正常男兒般教養,他是見過薛家那些堂兄弟嘴臉的。

他們素來看不上內宅女孩的本事。

想來受了正常男子教養之人,都如他們一般,他這般對崔明州做小伏低,應當能哄她開懷吧?

薛濯玉默然,卻等到了超出他預料的答案。

“你不必妄自菲薄,內宅手段也厲害,殺人不見血的本事未必就比朝堂傾軋來得卑劣,此事我會放在心上。”崔明州的語調平緩,視線不躲不閃,神情亦是坦然。

薛濯玉長受薛家教養,為的是日後入主中宮,自然看得出,眼前人乃是真心。

不知為何,他心底像是被醃漬的青梅,酸酸楚楚,又好似一枝青苗生石上,脹得他眼圈都有些熱。

“......那便靜候佳音,我有些疲憊,先回去歇息了。”薛濯玉倉皇起身,落荒而逃。

崔明州見他身形不穩,離開時驚起堂前一隻雀鳥,恍然大悟:“端雲,你去請個妥帖的大夫,為濯玉看診。”

印象中薛濯玉素來端莊穩重,如今這般,想必累得不輕。

一日裏受刑又鬧出那樣大的事,崔明州也倦意上頭,她起身預備著入室內休憩,冷不防門外卻響起驚喜一聲:“喜鵲姐,您可算回來了,郎君受傷,不肯上藥呢。”

崔明州的腳步驟然頓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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