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崔明州扯了扯唇角,連苦笑的力氣都欠缺:“她隻是覺得,無論鬧到什麼地步,我這個做兄長的,都不會不管她而已。”
薛濯玉見她如此,難免想到族中那幾個頑劣姊妹,一時間心有戚戚,也不願糾纏此事,便將話頭挑開:“深夜前來,有什麼要緊事?”
崔明州將喜鵲之事挑了要緊的說:“看喜鵲反應,不像是她泄露,但她有個嗜賭如命的哥哥,這麼多年,喜鵲來來往往,他未必沒有揣測,而我如今受罰,我的人手都被約束著不便動用,此番來,是想向你借人盯梢。”
薛濯玉沉吟片刻才開口:“借人不是不行,隻是你要盯著的,並不隻有喜鵲的兄長,連同喜鵲,也不能放過。”
他抬眼看向崔明州,眸光沉靜如水:“我知曉你與喜鵲情分不同,可是你這麼多年從未陷入過女子的困境,並不知曉一個女子在這個世道裏會被逼成什麼樣,喜鵲她是女子,她與你的情分,未必抵得過那些困苦。”
崔明州的神情有些不忍與黯然,薛濯玉也不催她。
這世上,有一層男子的身份,日子總會比女子身份來得輕鬆很多。
片刻後,崔明州長吐一口濁氣:“盯梢喜鵲可以,但若是她身上當真有什麼問題,你不要處置,我親自來。”
薛濯玉毫無異議。
崔明州腳步發沉,從薛濯玉的住所離開,拐角處,卻看見了意料之中的一道身影,崔明雪撚著帕子,神情慌亂地看著她:“阿兄,我方才不是有意的,你、你與薛娘子沒什麼事吧?”
她眼神止不住地向薛濯玉的院子裏看。
崔明州沒有像往常那般安撫她,隻是靜靜向前走,卻被崔明雪一把捉住袖子,回頭去看時,崔明雪的神情裏帶著執拗與不解的惱火:“阿兄這是什麼意思?難不成因為我的一句無心言語,便要對我生氣麼?”
崔明雪像是極委屈:“阿兄難道忘了,娘親臨死前托付過你,讓你照顧我一輩子的。”
她的話像是淬火尖刀,捅得崔明州肝膽俱焦。
“是,娘親說的是讓我護著你一輩子,可如今你這般,我如何護得住你?難不成有朝一日,要我去死才足夠嗎?”崔明州垂眼看著崔明雪。
死去的人已經死去,但曾經她從未在意過的偏袒,卻成為活人用來約束她的項圈與刀尖。
崔明雪有一瞬間的猶豫,氣勢隨即弱下去:“阿兄這說的是什麼話?我怎麼會讓阿兄去死?”
你會讓我去死的。
崔明州在心底補上不能說出口的話,將自己的衣袖從崔明雪手中抽離:“你若是不想我去死,死後無人幫襯你,你就老實些,不要再信口開河。”
她甩開崔明雪的手,徑直離開。
崔明州這一夜睡得不穩當,盡是前幾世,有時是天子猙獰的臉,有時是崔明雪布滿血痕的臉,還有時候,是套上女子衣裙,在後院鬱鬱而終的自己。
次日醒時,她愈發覺得腳步虛浮,攬鏡自照,更是眼下青黑難掩。
她捏了捏眉心,自己給自己梳頭上妝,才放下木梳,端雲便神情凝重的進門:“郎君,宮中來人,請郎君入宮麵聖。”
崔明州早知會有今日,心緒平和:“宮中是否有請薛娘子一道?”
端雲頷首:“薛娘子已在馬車上等候郎君。”
崔明州沒再多問,徑直起身出府。
府外,薛濯玉端坐馬車之內,聽見有人翻身上馬的動靜,他才撩起車簾看向坐在馬上,長身玉立的年輕人:“郎君,今日入宮,可千萬要護住妾身啊。”
他多年學女子說話,嗓音本就嬌柔,如今有意打趣,愈發顯得千嬌百媚,隻是崔明州知曉他的身份,此刻聽來,並不覺柔情似水,隻激出一身雞皮疙瘩,那一點因崔明雪與往世噩夢帶來的緊張,反而舒緩下來。
她回頭掃了眼薛濯玉:“女郎這般逗我,仔細我禦前失儀,到時你我說不得便做鬼鴛鴦了。”
車輪轆轆,馬蹄噠噠,眼見著崔明州放鬆下來,薛濯玉才含笑放下車簾。
兩人入宮後便分離,崔明州被宦官領著去見天子,而薛濯玉,則是被領著前去麵見太後。
崔明州第三次踏入她熟悉的宮室,鼻尖的龍涎香仍舊濃得發膩,她審視著富麗堂皇的陳設,卻隻覺得滿目富貴下,是令人作嘔的腐朽氣味。
花窗邊的美人榻上,她曾被生生折斷手臂,湖底金泥燒成的金磚上,她曾被戴上鎖鏈折辱,還有那些柔軟的綢簾,也曾化為她的囚籠。
所幸今生來此,不做籠中雀。
崔明州收斂思緒,靈台清明,她款款拜伏:“微臣崔明州,參見陛下。”
她如今在朝是大理寺左少卿,正四品,不算低的品秩,且因新帝登基年歲尚淺,根基不穩,如今京都內常有案件,而天子又事必躬親,大理寺卿又上了年紀,並不親自辦案。
故而女子身暴露前,往往是她這個左少卿入宮陳情敘職,她與天子,也算君臣相宜。
也正因如此,第二世的時候,她才會奔向天子所在,她本以為,天子這樣有堯舜之姿的君主,能庇佑她。
崔明州不自覺緊攥拳頭,連指尖掐破掌心都無所察覺:正是她以為的明君,打斷了她的雙腿,將她禁錮宮中。
“崔愛卿,你與薛家之事,可有什麼要對朕交代的?”年輕帝王平和嗓音將她從過往中拖拽而出。
崔明州仍舊跪在地上:“臣與薛娘子俱是為奸人所害,才情難自禁,壞了薛娘子的清白,隻是微臣以為,此事並非不是好事。”
殿內久久未曾有聲響,直到博山爐裏龍涎香的煙氣有片刻的停滯後,天子的嗓音才再次響起:“榮寶,你如今的差事愈發辦的糊塗了,還不請崔卿落座?”
崔明州提著的那口氣,驟然一鬆:她賭對了,天子也並不願意迎娶薛濯玉,隻是皇室臉麵在此,她必須受一些懲戒。
體態肥碩頗有福相的榮寶笑嗬嗬地,親自為崔明州端來一把太師椅,神情諂媚:“崔大人勿怪,是奴婢不仔細,辛苦大人了。”
崔明州卻遲遲不肯落座,殿內氣氛再次凝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