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：孑然一身者

馬車一路出崔家，轉進拐角，再出來的時候，伊古麗跟喜鵲都換了打扮，伊古麗褪去女裝，露出原本的男兒身，眉眼也特地塗脂抹粉修飾過，若非對他格外熟悉的人，是看不出來的。

而喜鵲墊高身高，扮成小廝模樣，低垂眉目跟在伊古麗身後，她壓低嗓音：“郎君之前查到的線索，是我阿兄與賭坊中人來往，那賭坊中的人，身上有一股香氣......”

她頓了頓，重新開口：“旁人或許聞不見也不清楚，但我卻是知道的，阿兄時常去與那人接觸領走鳥雀，身上便有一股子淡淡的曇花香，若是我在賭坊裏聞到，必然能抓到對方。”

王家是做香料生意發家的，她與阿兄，都有好鼻子，天意如此，要她為阿兄報仇雪恨。

伊古麗聽著喜鵲的話，忍不住多看她幾眼：“你有這樣的本事，等這件事結束後，你來我的鋪子做掌櫃的好不好？我那些香料鋪子裏的掌櫃，沒一人有你的本事。”

喜鵲心頭微動，阿爹暴斃前，最希望的，便是她與阿兄能振興王家，可是她自幼被送進崔家服侍郎君，阿兄後來又染上賭，王家便就此一蹶不振，如今有這個機會，她要不要......

可是還未曾等喜鵲想明白，一隻手便抓住她的手腕，連同伊古麗，一起被拖進賭坊的角落裏，喜鵲驚詫轉頭，看見崔明州含怒的臉。

崔明州怎麼也沒想到，自己外出辦公，伊古麗竟然便偷偷將喜鵲帶來賭坊，最要緊的是，如今喜鵲的狀態不好，而她為了查明真相，身邊也並不曾帶足人手。

若是出了什麼事，必然護不住喜鵲。

她神情冷凝：“伊古麗，我不管你跟喜鵲來這裏要做什麼，現在就把喜鵲帶出去，這裏不是什麼好玩的地方，日後也不要隨便帶著喜鵲出來。尤其是來賭坊。”

喜鵲卻不肯走，她沉默而執拗表達著自己的態度。

崔明州實在是不想讓喜鵲在這裏逗留，當即便帶著喜鵲要往外走，然而喜鵲卻格外執拗，她站在原地，嗓音溫軟，卻堅定無比：“郎君，我的兄長因為那人死於非命，我的母親也死在對方手裏，您讓我如何隔岸觀火呢？”

話音落地的一瞬，有淚珠落在崔明州手背上，燙的她心底發顫，她回頭時看向喜鵲，隻看見一張淚流滿麵的臉，喜鵲臉上的哀傷，狠狠將崔明州的堅持撞碎。

她鬆開喜鵲的手，看向伊古麗：“此事事關重大，王謙隻是剛被我關進大理寺，當天夜裏就被人殺人滅口，若是喜鵲真找到那人，隻會更加凶險，你能跟我一起護住她嗎？”

伊古麗扯扯唇角：“我可不是你們中原人，若是護不住喜鵲，我提頭來見，好吧？”

崔明州雖然仍舊不放心，卻實在是無可奈何，隻能任由喜鵲與伊古麗跟在她身後。

這次身側有喜鵲這麼個賭技高妙的人在身邊，崔明州的進展前所未有的快，暮色將近的時候，幾人便排查到了最後一家，將要進門時，伊古麗的神情有些凝重：“這處賭坊，應當是西域人開的。”

他的手指向門前燈籠上的番蓮花紋：“你們中原人不喜歡這樣的花紋，我們西域人卻情有獨鐘，而在我們西域的商人裏，這便是一條不成文的規定，若是西域商販開設，便要在燈籠上留下這紋路。”

而更多的話，伊古麗沒有說，崔明州卻也心知肚明。

她當時在伊古麗那裏等到的消息，便是幕後黑手與西域商販有關，已經隻剩下周這後一家獨房，偏偏也與西域有脫不開的關係，要找的人已然呼之欲出，這也意味著他們甚至有可能難以從此地脫身。

對方不可能不知道，如今大理寺正在追查此事，而隻要他們仨人露出任何的蛛絲馬跡，便必然會被追殺，畢竟今日出來，他們都是隱藏了身份的，與市井小民沒有任何差距。

崔明州做出決定，她看向喜鵲，想要開口勸說喜鵲先離開，但喜鵲隻是搖頭：“奴婢的大仇即將得報，怎能停留在此地？還請郎君帶我進門吧。”

燈光下，她的神情格外堅定，而崔明州也知道，喜鵲如今，已然不是她能勸說回去的，孑然一身之人，才最執拗。

三人就這樣踏入賭坊，而賭坊二樓，簪花的婦人垂眼含笑，看著這一行人，話語卻帶著殺意：“我還真沒想到當初的事情居然沒有將王家徹底碾垮，要我說，果然不安分的人生下的孩子也不安分，喜鵲這丫頭原本以為她聽話溫順，才讓她服侍明州，如今看來竟也不是那樣聽明州的話，自取滅亡，那就順了她的心意吧。”

這女子將自己發髻上的曇花隨手丟給站在二樓的一個男子：“辦好這件事，日後你的父母兄弟自然會有我與殿下撫養，到那時你也能死而瞑目，但最要緊的一點，喜鵲那個丫頭絕對不能活下來。”

男子接過曇花，臉上滿是狂熱的笑意，他盯著婦人漸漸遠去的身影，跪在地上親吻對方曾經踩過的地麵：“一切順從主子的意誌！”

喜鵲一行人尚且還沒有察覺到危險的逼近，三人仍舊照舊在賭房內賭博，等到喜鵲贏下越來越多的金錢。崔明州率先察覺到了不對勁，原本應當巡邏的護衛們，正在緩緩靠近她們三人。

崔明州猛然抓住喜鵲的手腕：“我們走，幕後黑手必然是這賭坊的主人，對方已經準備對我們下手了。”

喜鵲猛然清醒過來，而伊古麗也不著痕跡地抽出匕首，他與崔明州站在一處，護著喜鵲緩緩向門前挪動。

隻要他們能夠走到大街上，便是如魚入水，賭坊再如何，也不可能抓到他們。

然而事與願違。

喜鵲與崔明州等人，在距離賭坊的大門還有一步之遙的時候，賭坊卻驟然從後廚蔓起大火！

火勢洶湧，蔓延速度出乎意料地迅速，幾乎是眨眼間，崔明州等人便被封死了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