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章玉蘭愣了一下,卻不敢耽擱,連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蕭珩宴知道她身上不方便,今晚不可能召她侍寢,此時傳她去書房做什麼?
書房裏很安靜,蕭珩宴坐在寬大的案幾後,眉眼間帶著一絲疲憊。
他正低頭看著公文,聽見動靜,頭也沒抬:“過來,研墨。”
章玉蘭屏住呼吸,挪動步子走到案幾旁。
她取過一旁的鬆煙墨錠,往端溪硯裏滴了幾滴清水,隨後便勻速的研磨起來。
蕭珩宴雖眼角的餘光落在了身側的女子身上。
她穿上了那身灰撲撲的奴婢裝,洗的有些發白,卻遮不住玲瓏的身段。
不知為何,隻要她一靠近,蕭珩宴鼻尖便會聞到一股清幽的藥香,那股令他頭疼的毛病,在這一刻竟然緩解了不少。
他握著朱砂筆的手頓了頓,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。
這個丫頭,確實有些古怪。
但他仔細觀察過,她身上沒有藏任何香料,也不像練過功夫的樣子。
外麵傳來侍衛們行禮的聲音:“側妃娘娘安。”
章玉蘭捏著墨錠的手指一縮,幾滴墨汁濺了出來,落在她白淨的手背上,暈開幾點黑漬。
她的心跳瞬間漏了半拍。
前世被張嬤嬤用鐵針紮指縫,在冰水裏洗恭桶的痛苦記憶,一下子湧上心頭。
莊側妃現在過來,要是撞見她深夜待在王爺的書房,肯定不會放過她。
在莊側妃眼裏,她隻是一個隨時能捏死的生子工具。
白天章玉蘭剛用來葵水的借口躲過侍寢,晚上卻跑到海晏堂來研墨,這在莊側妃看來,就是不安分,想勾引王爺。
“王、王爺......”章玉蘭臉色煞白,求助的看向案幾後的男人。
蕭珩宴將她煞白的臉色盡收眼底,不緊不慢的往後一靠:“慌什麼?”
章玉蘭急得眼圈通紅,四下張望,書房雖大,卻沒什麼遮擋。
隻有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下,垂著厚實的泥金團花蜀緞桌帷,遮的嚴嚴實實。
蕭珩宴挑起眉毛,不緊不慢的開口:“莊側妃待你不好?你怕她怕成這樣。”
章玉蘭的心一沉。
在大祟朝,誰不知道端王敬重莊側妃?
章玉蘭一個奴婢,要是敢在王爺麵前說側妃的不是,就是挑撥主子關係,當場打死都行。
可要是說側妃好,又沒法解釋自己現在的恐懼。
章玉蘭逼自己冷靜,飛快想著說辭。
她紅著眼眶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奴婢不敢。側妃娘娘溫厚賢淑,對奴婢有救命之恩。”章玉蘭聲音顫抖,姿態放的極低,“隻是奴婢身份低微,如今身子不便,本該在下房閉門思過。若讓側妃娘娘瞧見奴婢深夜在書房伺候,定會覺得奴婢是個不知廉恥、狐媚惑主的下作東西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兩顆淚珠將落不落的掛在睫毛上。
“奴婢要是臟了娘娘的眼,就是對娘娘的大不敬。奴婢情願去領板子,也斷不敢讓娘娘為奴婢動怒,傷了身子。”
這一番話,章玉蘭把自己的退縮說成是對莊側妃的敬重,姿態擺的十分謙卑。
蕭珩宴聽著,手指撫過下巴。
他一向不喜後院女人爭風吃醋,但章玉蘭這番話倒是順耳,足夠本分也足夠聰明。
而且,這丫頭身上的藥香,確實能緩解他腦中的陣痛。
他暫時還不想讓莊側妃把人帶走。
院子裏已經傳來莊側妃與守門侍衛的說話聲。
“進去。”蕭珩宴用靴尖踢了踢桌帷,聲音低沉。
章玉蘭立刻手腳並用的鑽進寬大的書案下方,把自己縮成一團。
垂下的桌帷將她擋得嚴嚴實實。
章玉蘭剛藏好,書房的大門就被人從外麵推開了。
“王爺深夜還在忙於公務,妾身瞧著實在心疼。”莊側妃的聲音溫柔又端莊。
章玉蘭在桌子底下,一動不敢動。
蕭珩宴的聲音帶了絲笑意:“你怎麼來了?你怕冷,入夜了就該在屋裏好生歇著。”
“妾身不礙事的。”莊側妃輕笑著上前,將手裏的湯盅放在案幾上,“這是妾身親自盯著小廚房熬的參湯,王爺嘗嘗。妾身聽說今天早上,後院裏出了點事?”
蕭珩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語氣淡然:“一個不長眼的外院雜役,本王已經讓何嬤嬤處理了。”
“王爺處置的很好。隻是那雜役是蘭丫頭的未婚夫婿。”莊側妃試探的問,“妾身原想著,蘭丫頭老實本分,才抬舉她伺候王爺。誰曾想,竟然險些衝撞了您。”
“無妨。”蕭珩宴擺了擺手,“小事而已,不值得側妃費心。”
莊側妃歎了口氣:“也是那丫頭沒福氣。要不,過幾日妾身再挑幾個送過來?”
莊側妃這話聽著體貼,可章玉蘭清楚,她句句都在試探蕭珩宴對自己的態度。
蕭珩宴冷哼了一聲:“不必了。本王近來朝中事務繁忙,沒心思應付這些閑人。”
聽到這話,莊側妃的聲音明顯輕快了不少:“王爺體諒,是妾身的福氣......”
章玉蘭保持一個姿勢蜷縮了太久,腿腳都開始發麻。
這書案下的空間不算小,可擠進一個成年人還是有些局促,更何況蕭珩宴的一雙長腿也伸在裏麵。
蕭珩宴的長腿穿著玄色錦緞長褲,隔著一層布料,他身上的熱度正源源不斷的傳過來。
那股屬於男人的氣息混著龍涎香,在狹小的空間裏熏得她有些頭暈。
她不自在的動了動身子,試圖往後挪挪,拉開兩人的距離。
借著微弱的光線,她的視線落在了蕭珩宴那雙黑色高齒靴上。
那是一雙做工精細的皮靴,靴筒上用金線繡著蟠龍紋樣。
隻是此時,那幹淨的皮靴側麵,蹭到了一塊幹涸的泥點子,顯得格外刺眼。
章玉蘭看著那塊泥斑,隻覺得渾身不舒服,很想立刻伸手把它抹掉。
她這麼想著,手已經鬼使神差的伸了過去。
章玉蘭從懷裏摸出那方洗的有些發白的粗布帕子,大著膽子,輕輕的貼上了蕭珩宴的靴筒。
她垂著頭,小心的用指甲隔著帕子,一點一點的去摳那塊幹泥。
蕭珩宴正在應付莊側妃,突然感覺小腿處傳來一陣酥麻。
他身形微微一僵,到嘴邊的話險些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