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一早,蘇念是被凍醒的。
四麵透風的破屋子,寒氣從牆縫往裏鑽,被窩裏那點熱乎氣早就跑光了。她搓了搓手臂,低頭看了一眼縮在懷裏的小包子——孩子睡得沉,小手攥著她的衣襟,呼吸勻勻的,比前幾天安穩多了。
昨晚那個黑影又浮上心頭。
冷宮附近怎麼會有孩子?沈柔說過這附近住著幾個廢妃,難道是誰家的孩子餓得半夜出來找吃的?可真要是正經的皇子公主,再不受寵也不至於淪落到翻泔水桶的地步。
她得搞清楚。
小包子揉著眼睛醒來,叫了聲“娘”。聲音細細的,比前幾天多了點底氣。蘇念給他喂了半碗省下的米湯,把他裹緊,推開院門。
巷子裏冷清清的,晨光還沒照進來,石板路上結著一層薄霜。她沿著昨晚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走,拐過巷子盡頭,是一條更窄的死巷。兩邊的院子更破,院牆塌了大半,雜草從磚縫裏瘋長出來,被霜壓彎了腰。一看就是很久沒人住了。
巷子最深處,有一間半塌的舊屋子。
門板早就沒了,用幾塊爛木板歪斜地擋著。蘇念正要走近,腳邊踢到一樣東西——一個缺了口的粗碗,碗底還有半塊發黑的窩頭渣。和昨晚那黑影翻找的動作對上了。
“有人嗎?”她壓低聲音,怕嚇到裏麵的孩子。
沒回應。
她又往前邁了一步,剛要探頭往裏看,一個黑影猛地從牆角竄了出來。
是個孩子。
個頭比小包子高不了多少,瘦得跟竹竿似的,頭發亂蓬蓬地糊在臉上,黑一道白一道,看不出本來麵目。身上套著件不知從哪撿的破衣裳,袖子長出一截,褲腿拖地,腳上一隻鞋都沒有,腳背凍得紅一塊紫一塊。
最讓蘇念注意的是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又大又黑,瞪著她,卻不是小包子那種怯生生的懼怕。那是一種被逼到角落裏的、準備拚命的狠厲。像一隻被困住的小獸,隨時會撲上來咬人一口。
她手裏攥著一根削尖的竹棍,尖端對著蘇念的方向。
蘇念舉起雙手,退了一步。
“別怕,我不是來抓你的。”
孩子沒說話,竹棍攥得更緊了。蘇念注意到她的站姿——左腳微微往外撇,膝蓋彎著,不敢完全落地。受過傷,而且沒長好。
“你腳上的傷多久了?沒正過骨吧,再拖下去會跛一輩子。”
那雙大眼睛裏閃了一下,但竹棍還是沒放下。
蘇念沒有往前。她蹲下來,跟孩子保持平視,用前世哄新生入園的語氣慢慢說:“我姓蘇,住巷口那個院子。剛來冷宮沒幾天。我不會害你,也不會趕你走。我就是想問問——你昨晚在巷子裏翻的,是吃的吧?”
孩子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蘇念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,打開,裏麵是兩個雜糧餅子。昨天從沈柔那兒回來順手蒸的,本來留給小包子當午飯。她把餅子放在地上,退後三步。
“餓了就吃。餅子沒毒,我自己也吃這個。”
孩子盯著餅子,又盯著蘇念。過了很久,她慢慢彎下腰,一把抓起餅子,狼吞虎咽地往嘴裏塞。那樣子讓蘇念想起前世在新聞裏看到的流浪貓——不是吃,是搶。怕慢一秒食物就會被人奪走。
“慢點,別噎著。”蘇念把腰間的竹筒解下來放在地上,“水。”
孩子啃完一個餅子,又抓起第二個,啃到一半忽然停住。她看了看手裏剩下的半個餅子,又看了看蘇念懷裏的小包子,遲疑了一下,把餅子往回遞了遞。
蘇念一愣。
“給我的?”
孩子搖頭,指了指小包子。
小包子從蘇念懷裏探出頭來,眨巴眨巴眼睛,忽然衝那個臟兮兮的孩子笑了一下。
那孩子明顯愣住了,舉著餅子的手僵在半空,表情像是看見了什麼完全不能理解的東西。一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孩,對著她笑。還笑出來了。
蘇念沒有接那半個餅子。“你自己留著,他的午飯我回去再做。”
孩子把手縮回去,攥著餅子,垂下眼睛。竹棍放到了腳邊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孩子搖頭。
“不知道名字,還是沒有名字?”
孩子沒回答。蘇念看懂了——是不知道。沒有人給她起過名字。
“你在這兒住了多久了?”
孩子低頭想了想,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個月?”
搖頭。
“三年?”
沒再搖頭。
蘇念倒吸一口涼氣。三年。這孩子看著也就四歲左右,三年前她才一歲。一個一歲的娃娃,怎麼在冷宮活下來的?
“誰帶你來的?你娘呢?”
孩子在聽到“娘”這個字的時候,睫毛猛地顫了一下,嘴唇抿緊,把臉別過去了。
蘇念沒有追問。她看了一眼那間半塌的舊屋——黑漆漆的,牆角堆著幹草和破布,勉強算個窩。地上散落幾個破碗,還有半截啃過的蘿卜,不知從哪個泔水桶裏翻出來的。
一歲。別的孩子一歲在娘懷裏吃奶,被一群人圍著哄著。這個孩子卻在破屋子裏,靠著翻泔水桶活到了現在。
蘇念胸口像堵了塊石頭。她壓下情緒,用平穩的語氣問:“你願不願意跟我走?”
孩子抬頭看她。眼裏是警惕,是不解,還有一點微弱的、被壓在底層的什麼東西。蘇念認得——前世那些被領養的孩子,第一次被問“願不願意跟媽媽回家”的時候,就是這個眼神。
她沒有直接回答。隻是把那根削尖的竹棍撿起來,攥在手裏,站起了身。
一個時辰後,蘇念的院子裏多了一個人。
孩子不肯進屋,抱著竹棍坐在門檻上,脊背挺得筆直。蘇念打盆水讓她洗臉,她盯著水盆看了半天,伸手沾了一點,抹了抹臉,飛快地縮回去。水是涼的,但對她來說,用幹淨的水洗臉,大概是從沒有過的待遇。
泥垢擦掉之後,蘇念終於看清了她的臉。
五官很精致,瓜子臉,眼睛又大又深,睫毛又濃又長。如果不是瘦得脫了形,如果不是臉頰上那道陳舊的疤痕,這孩子應該長得很好看。
蘇念看著那道疤,心裏微微沉了一下。不是摔的,太整齊了。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。
“臉上的疤,怎麼來的?”
孩子低下頭,沒說話。手卻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左腳——那個跛掉的左腳。
臉上的疤,跛了的腳,三四年前出現在冷宮,沒有名字,沒人管。這些碎片在蘇念腦子裏拚出一個模糊的輪廓——不管這孩子的身世是什麼,有一點可以確定:有人希望她死在這裏。
不,是希望她從沒存在過。
蘇念沒有再往下想。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。不管這孩子是誰生的,眼下最重要的是讓她先活下來。
小包子對這個新來的姐姐格外好奇。他邁著小短腿走到門檻前,歪著腦袋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山楂丸。蘇念昨晚用僅剩的山楂幹和一點糖熬的,一共就三顆,省給他當零嘴的。
他舉著山楂丸,遞到那孩子麵前。
“吃。”
那孩子盯著紅紅的小丸子,又盯著小包子,表情像是看見了什麼匪夷所思的東西。她在這冷宮裏活了三年,跟野狗搶過食,跟老鼠爭過窩,從來沒有人主動給過她任何東西。
她沒有接。把山楂丸攥在手心裏,攥了一整個下午。沒吃,但也沒丟。
傍晚,沈柔過來送東西。她站在門口,一眼看見門檻上坐著個陌生孩子,嚇了一跳。
“蘇姐姐,這是——”
“昨晚在巷子裏發現的。”蘇念把她拉到一邊,壓低聲音說了個大概,“住在最裏頭那間塌了的舊屋子,翻泔水桶過的。我看她腳上有舊傷,沒長好,走路都跛了。”
沈柔聽完,眼圈泛紅。她走上前,把帶來的半碗雜糧粥擱在門檻上。
孩子看了一眼那碗粥,又看了一眼沈柔,沒動。但等沈柔走了之後,蘇念回頭看見她把粥端起來,一點一點喝完了。
晚上,蘇念把小包子哄睡,走到門口。
那孩子還坐在門檻上,竹棍橫在膝蓋上,仰頭看天。月亮快圓了,冷冷清清的月光灑在院子裏,照得那些雜草也柔和了幾分。
蘇念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你不想進屋睡?外麵冷。”
她搖頭。
蘇念沒強求。她順著孩子的目光往天上看,也看了會兒月亮。
“我給你起個名字吧。”她忽然說,“不能老是‘喂’來‘喂’去的。”
那孩子側過頭,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抗拒,更像是不敢信。
“小滿的滿。小滿是個好日子,麥子灌漿了,還沒熟,但已經有了盼頭。”蘇念說,“以後你就叫阿滿。”
阿滿的嘴唇動了動。她沒點頭也沒搖頭,但蘇念看見她握著竹棍的手指收緊了。
過了很久,久到蘇念以為她不會回應了,門檻上傳來一個又啞又輕的聲音,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。
“......阿滿。”
她自己念了一遍。念完低下頭,把臉埋進膝蓋裏。肩膀微微抖著,沒有聲音。
蘇念沒有去抱她。這個孩子在冷宮裏獨自活了三年,早就不習慣被人碰了。她隻是坐在旁邊,安安靜靜地陪著。
月亮又升高了一點。院子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有人在拍隔壁的院門,是沈柔的聲音,帶著哭腔。
“蘇姐姐——求你——玥兒忽然渾身發燙,怎麼叫都叫不醒——”
蘇念心頭一緊。
白天還好好的,怎麼忽然就——她猛地想起一件事。今天下午小包子在院子裏玩的時候咳了兩聲。她當時沒在意,以為是冷風嗆的。可小包子自從退燒之後,已經好幾天沒咳了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屋裏熟睡的小包子,又看了看巷子裏驚慌失措的沈柔。
冷宮。破屋子。四麵透風。沒有炭火。孩子營養不良,免疫力差得跟紙一樣。
如果是什麼傳染病的話——
蘇念想到這,抱起小包子裹進懷裏,對門口的滿說了句“守好門”,就衝進了夜色裏。
她的腳步很快,心裏卻更亂。
在這個沒有退燒藥、沒有抗生素的鬼地方,一個高燒昏迷的孩子意味著什麼,她比誰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