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蘇念推開自己院子的門,腳步忽然頓住了。
阿滿不在門檻上。
她心裏咯噔了一下,快步上前,發現門檻上擱著一樣東西——那把削尖的竹棍。竹棍下麵壓著一小把野草,葉子灰綠灰綠的,根上還帶著泥,像是剛從哪個牆角拔的。
蘇念蹲下,把那把野草拿起來看了看,然後愣住了。
是柴胡。
她前世帶孩子們做中草藥認知活動的時候見過標本,不會認錯。柴胡退熱。這個小東西——那個連名字都是昨天才有的孩子——昨晚肯定聽見了沈柔拍門時說的話,一個人摸黑出去,不知道在哪個牆根下拔了這些回來。
蘇念攥著那把柴胡,手微微發抖。
身後傳來一聲輕響。她轉過頭,阿滿蹲在院牆根下,還是那副警惕的姿勢,竹棍不在手裏了,兩隻手絞著衣角,看著她,又不敢看她。
“你拔的?”蘇念舉了舉手裏的柴胡。
阿滿點了點頭。停了一下,又指了指屋裏。蘇念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——門檻裏麵,並排放著幾樣東西:兩個幹癟的野果,一小把不知道什麼植物的根莖,還有半塊發黴的饅頭。這些東西被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排,像是......像是她把自己的所有家當都掏出來放在了那裏。
放在了她看得見的地方。
蘇念忽然明白了。這個孩子不是不肯進屋。她是在用她的方式說——我把我有的東西都給你。我沒有多少東西,但都給你。
因為她不知道能用什麼別的辦法來回報一口吃的、一個名字。
蘇念蹲下來,跟阿滿平視。
“以後不用半夜跑出去了,外麵不安全。”
阿滿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但她把絞著衣角的手放下來了,偷偷看了蘇念一眼,又飛快地移開。
蘇念把小包子放到床上蓋好被子,走出來,把那把柴胡攤在台階上晾著。晨光終於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了,照著那把沾著露水的野草,葉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。
她看著那把柴胡,忽然覺得自己昨晚那些灰心喪氣的念頭有點可笑。
是,她沒有藥,沒有抗生素,沒有現代醫療。但她有一樣東西——她懂得怎麼照顧孩子。而這個後宮裏,有太多太多需要被照顧的孩子。
那些孩子不光是靠她活著,他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護著她。小包子會把山楂丸讓給別人,阿滿會半夜去挖草藥,連沈柔那個連自己都快養不活的女人,昨晚也端來了半碗雜糧粥擱在門檻上。
蘇念拿起那根竹棍,走到阿滿麵前,把竹棍遞了回去。
“你的棍子。拿好了,院門還得靠你守。”
阿滿接過竹棍,抬起頭看她。嘴角動了動,不是笑——這個孩子大概早就忘了怎麼笑——但她把那根竹棍攥在手裏,重新挺直了脊背。像一棵被風吹倒了又自己站起來的野草。
太陽從雲層後麵完全升起來了。冷宮的院子裏亮堂了一些,那些雜草被陽光一照,居然也顯出幾分青翠的顏色。
蘇念在台階上坐下來,拍了拍旁邊的位置。
阿滿猶豫了一下,然後,第一次,在離蘇念一臂遠的地方坐了下來。
兩個人就這麼並肩坐著,看院子裏的雜草在陽光裏搖晃。
蘇念在心裏把爛攤子重新理了一遍。三個孩子,都需要活下去。而她手裏的底牌,已經從昨晚的什麼都沒有,變成了今天早上的幾把野草、一個名字、還有一點她之前忽略了的、很重要的東西——
這座皇宮裏最被虧欠的,從來不是銀子,不是炭火,而是關心。那些高位上的娘娘們,爭寵爭得你死我活,卻沒有幾個真的低下頭來,好好看過自己的孩子一眼。那些被扔在角落裏的孩子,被忽視、被遺忘、被當作鞏固地位的工具,唯獨沒有被當作一個獨立的、需要被愛的人來對待。
而她蘇念,恰好是這個後宮裏唯一一個,知道怎麼給孩子這種東西的人。
“阿滿。”她忽然開口。
阿滿側過頭看她。
“從今天開始,咱們得好好打算一下了。你,我,小包子,還有沈柔阿姨和玥兒——咱們得想個辦法,讓所有人都活下來。”
阿滿眨了眨眼,似乎在努力理解她的話。她未必全都聽懂了,但她把那根竹棍往地上頓了頓,點了下頭。
蘇念笑了一下。這是她穿過來以後第一次真心的笑。
“行。那就從今天的早飯開始。”
她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小廚房走去。走了兩步又回頭:“阿滿,幫我把那些野果洗一洗,咱們熬一鍋粥,放進去一起煮。”
阿滿站起來,跛著腳跟在她後麵。腳步還是歪的,但比昨天快了。
蘇念看著這個一瘸一拐的小身影,想起昨晚她攥著山楂丸不肯吃的模樣,又想起今早門檻上那排整整齊齊的“家當”。
這個孩子給她上的第一課,比她給這個孩子的任何東西都珍貴——在最黑的地方,哪怕隻有一點點光,也值得拚了命去夠。
蘇念站在小廚房門口,她深吸一口氣,擼起袖子。
早飯,一鍋粥。
然後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