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紙條在枕頭底下壓了三天。
蘇念沒急著動手。
她在現代哄孩子睡覺有的是法子,但德妃是後宮裏摸爬滾打出來的寵妃,不是小包子那樣的娃娃。
德妃為什麼失眠,她隔著幾道宮牆猜不準。
不過體虛得補,思慮得疏。
總不能人家遞根杆子她就往上爬——爬一半斷了,摔的是自己。
第四天早上,小順子又遞了消息進來,塞在菜葉子底下。
德妃把安神香撤了,說聞了頭更疼。
蘇念心裏有了點數。不是體虛,那估計是神經性的。
越躺越睡不著,越睡不著越焦慮,什麼聲響、氣味全是刺。
安神香悶在帳子裏燒,氣都透不過來,不頭疼才怪。
她讓小順子幫忙找幾樣東西:曬幹的橘子皮、一塊粗棉布、一根麻繩。
橘子皮禦膳房後廚天天有,挑幾個幹淨的曬兩天就行。
粗棉布和麻繩隔天就弄來了。
禦膳房捆菜用的就是麻繩,粗棉布是擦桌子的,裁一塊沒人注意。
橘子皮曬到第三天,蘇念坐在院子裏開始縫。
她縫的是個枕頭,橘子皮掰碎了填進去,摻了幾片薄荷葉,針腳歪歪扭扭的。
孫蘭兒在旁邊看了半天,忍不住開口:“蘇姐姐,要不我幫你縫?”
蘇念把針線遞給她。
一刻鐘後,孫蘭兒遞回來一個精致很多的小布包,針腳細密均勻。蘇念把自己那個塞進了抽屜。
“送那個吧。”她指了指孫蘭兒縫的,“我的實在拿不出手。”
孫蘭兒撚著衣角,有點不好意思:“以後有什麼縫補的活都給我。我別的忙幫不上,就這點手藝還能用。”
“行,以後針線活都歸你。”
又等了四天。
蘇念把枕頭放在自己枕頭底下試睡了幾晚,管用。
橘子皮的味道淡而溫,躺下的時候總覺得身邊擱了一籃子剛曬好的橘子皮,整個人會不自覺地鬆下來。
她讓沈柔去找老太監打聽德妃宮裏的事。
沈柔回來說,德妃有兩個孩子——皇子三歲,公主剛滿周歲。
皇子前陣子生病,德妃日夜守著,孩子好了,她自己倒睡不著了。
太醫開安神香,她頭疼,喝了三天就停了,說白天犯困,照顧不了孩子。
蘇念聽完,把枕頭收好,又煮了一鍋薄荷水,用竹筒裝了,封口紮緊。
今天是第八天。
她把竹筒和布枕用舊布包好。
橘子皮是禦膳房撿的,薄荷是禦花園薅的,粗棉布是小順子順的。
唯一的成本就是時間,還有孫蘭兒那一手針線。
“沈柔,把這個交給老太監,轉給小順子。他知道怎麼遞到德妃宮裏。”
沈柔接過布包,打開看了看。
“蘇姐姐,德妃會收嗎?”
“不知道。不收也沒關係,咱們損失的無非是一塊舊布、幾片橘子皮。”
沈柔點了點頭,抱緊布包出了門。
蘇念賭了一件事——一個因為孩子生病日夜守著、孩子好了自己卻睡不著覺的女人,心裏應該還留著一塊軟的地方。
隻要那塊軟的地方還在,她就不會直接扔掉一份沒附加條件的善意。
這天下午,蘇念把幾個孩子攏在院子裏畫畫。沒有紙筆,拿木炭在石板上畫。
小包子畫了一個圈,說那是月亮。
玥兒畫了一團亂線,說那是娘。
小石頭蹲在旁邊不動手。
過了一會兒,他自己撿起一塊石頭,在泥地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線。
蘇念低頭看了一會兒,忽然反應過來——是牆根下那排花盆。他把每個花盆的位置都畫出來了,雖然隻是幾個圈,位置全是對的。
這個孩子不說話,但他什麼都知道。
阿滿畫了一堆線條,中間有個小圓,周圍畫了一圈更小的點。蘇念指著小圓問是什麼,阿滿沒回答。
蘇念又看了一會兒,忽然明白了。
“你畫的月亮,星星圍著它?”
阿滿把臉別開了,嘴角往上翹了一下。蘇念心裏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。
晚上,沈柔回來了。
“老太監收了。小順子今晚當值,東西明天一早就遞進去。”
蘇念點了點頭。
第九天早上,禦膳房後巷。
蘇念照常去撿菜葉子。小順子趁人不注意,從門縫裏探出腦袋,把一個油紙包塞進她手裏。
“紅糖,灶上師傅分給我的。我不愛吃甜的,你拿去給孩子們兌水喝。”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。
“東西遞進去了。德妃娘娘收了。”
蘇念心跳快了一拍,麵上沒顯出來。
“她說什麼了嗎?”
“沒說。是她宮裏的大宮女出來拿的,拿了就走了。不過昨晚德妃宮裏的小廚房沒熬安神湯,太醫院的人也沒再去。”小順子撓了撓頭,“你那東西是不是管用了?”
“不知道,但至少她收下了。願意試就是好事。”
小順子咧嘴笑了一下。
蘇念回到冷宮,把紅糖交給沈柔。
孫蘭兒從屋裏探出頭,劉才人也抱著妞妞湊過來。蘇念把紅糖分成幾份——大人一人一小撮,剩下的給孩子們兌水喝。
小包子捧著碗喝了一口,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了。
阿滿還是老樣子,小口小口地喝,每喝一口都含在嘴裏停一會兒。
她臉上沒表情,手指卻緊緊攥著碗邊,攥得發白。
“別攥那麼緊。”蘇念蹲下來,“以後還會有。”
阿滿鬆開了手指。碗底還剩一口。她看了看蘇念,忽然把碗遞到蘇念嘴邊。
“你喝。”
蘇念愣了一下。
“娘不喝,留給阿滿。”
阿滿搖頭,執拗地舉著碗。
蘇念低頭喝了一口。阿滿這才把碗端回去,把最後一點糖水喝完了。
蘇念咽下那口糖水,嗓子有點堵。
第十一天,小順子又遞了消息。
德妃傳話,說枕頭用著舒服,這幾日睡得踏實。想讓蘇念再做一個,給生病的皇子試試。
她賭對了。
“沈柔,把孫蘭兒叫來。”
蘇念翻出之前曬好的橘子皮,又讓沈柔去禦花園多摘了一把薄荷。孫蘭兒抱著孩子過來的時候,布料和針線已經備好了。
“再做兩個枕頭,比上次大一點。孩子的枕頭不能太高。”
孫蘭兒把孩子擱在褥子上,坐下來穿針引線。她的手很穩,針腳細密均勻。
枕頭縫好,蘇念把德妃送的那包碎冰糖掰了一小塊,一半放進煮薄荷水的小鍋裏,另一半用幹淨瓦罐裝了。
“枕頭跟薄荷水一起遞進去,告訴小順子薄荷水睡前喝一小杯,不要多。”
沈柔抱起東西往外走,蘇念又追了一句:“還有,謝謝德妃娘娘的冰糖。就這一句,不用加別的。”
沈柔點了點頭,快步出了門。
這天晚上,蘇念一個人坐在院子裏。阿滿照例坐在門檻上看月亮,竹棍橫在膝蓋上。
蘇念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一個現代幼師,靠著橘子皮枕頭和薄荷水,居然真的撬開了一條縫。
“阿滿。”
阿滿側過頭。
“等過陣子,給你腳上的骨頭正過來。”
阿滿眨了眨眼,把竹棍往地上頓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