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柔最先開口:“貴妃把咱們打進冷宮,德妃是她的對頭——那德妃的人,是不是就不會跟咱們過不去?”
“不好說。”蘇念搖頭,“德妃跟貴妃鬥,鬥的是寵,不是誰心善。咱們在德妃眼裏,也不過是冷宮裏的廢人。她不會為了咱們去得罪貴妃,但也不會像貴妃那樣主動來踩咱們——踩咱們對她沒好處。”
“那咱們怎麼辦?”劉才人抱著妞妞,語氣有點急,“就一輩子在冷宮裏等死?”
“不等。”蘇念說,“今天是十五。每月初一十五,皇上用夜宵的日子,禦膳房剩的東西比平時多。這是個規律——有規律就能用。”
“怎麼用?”沈柔問。
“今天是來不及了。但下個月十五,我們可以提前準備。小順子在禦膳房能幫我們留好東西——不是讓他偷,是禦膳房本來就要扔掉的那些。但光靠小順子一個人不夠。禦膳房往外送膳的時辰、路線、經過哪些地方,這些我們得弄清楚。”
她看向沈柔:“沈柔,你對宮裏的路熟。接下來你幫我做一件事——把禦膳房到各宮的送膳路線摸清楚。不用急,慢慢打聽,越詳細越好。哪天哪個時辰往哪個宮送,送膳的太監走哪條路,路上有沒有可以歇腳的地方,都記下來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沈柔一口答應,“我以前給各宮娘娘們送過東西,路都熟。再說外頭倒夜香的老太監天天在各宮之間轉悠,他知道的路線比誰都全,我去找他打聽。”
趙美人忽然開口:“蘇姐姐,你打聽這些——是想堵在送膳的路上,跟皇上偶遇?”
院子裏安靜了一瞬。幾個女人的目光都落在蘇念身上。
蘇念沒有否認。
“偶遇”兩個字說起來簡單,做起來有多難,她心裏有數。皇上身邊隨時圍著一群太監侍衛,別說冷宮棄妃,就是正經的嬪妃想“偶遇”,也得提前打點好內務府、禦前侍衛、隨行太監,缺一關都不行。她現在什麼都沒有,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拿不出來。
但她還是得準備著。機會這種事,從來不會等你準備好了再來。
“不是現在。”蘇念說,“我跟你們說實話——咱們這院子裏九口人,光靠撿菜葉子能活多久?冬天快到了,到時候菜葉子都撿不著。孩子們需要棉衣,需要炭火,需要藥。這些東西,泔水桶裏翻不出來。”
她環顧了一圈,目光在每個女人臉上停了一下。
“所以,爭寵也好,翻盤也好,怎麼叫都行——不是為了爭一口氣,是為了活命。”
院子裏沒人說話。但也沒有人反對。
趙美人把磨好的刀擱在膝蓋上,拿拇指試了試刀鋒。孫蘭兒把針紮在袖口上,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孩子。劉才人抱緊了妞妞,下巴擱在孩子頭頂上,沒有做聲。
她們都在冷宮裏待得太久了。久到已經忘了自己曾經也是皇帝的女人,久到已經不敢去想“出去”這兩個字。但現在有人把這兩個字說出來了,她們心裏那個早就涼透的地方,忽然又冒出了一絲熱氣。
這天下午,蘇念把幾個孩子攏在一起,在院子裏做了一堂“課”。
她讓小順子從禦膳房後巷撿了幾根燒過的木炭,在石板上畫了一個圓圈,然後讓孩子們拿小石子往圈裏扔。扔進圈裏的,晚上多一小塊蘿卜餅。
小包子最積極,抓起石子就扔。歪了,又扔,又歪了。第三顆終於扔進去了,他拍著手原地跳了兩下,小臉上全是得意。
玥兒力氣小,石子連圈的邊都夠不著。但她扔一次就咯咯笑一次,笑得口水都流下來了。
小石頭還是不主動參與,但他蹲在旁邊看別人扔石子的時候,嘴角居然動了一下。不是笑,但也不是不笑。
阿滿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忽然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,跛著腳走到蘇念畫的那條線後麵。站定,抬手,扔出去。石子劃過一道弧線,啪的一聲落在圓圈正中間。不偏不倚。
小包子張大了嘴,帶頭鼓起掌來。
阿滿轉過頭看蘇念,眼睛裏有一絲得意的光,很快又被她壓下去了。蘇念衝她豎了個大拇指。阿滿低下頭,但嘴角往上翹了一下。隻翹了一下,就被她硬生生抿回去了。
蘇念沒戳破。她知道這個孩子還不習慣笑,但今天翹了一下嘴角,明天也許就會翹兩下。慢慢來,不急。
晚上,蘇念把小包子哄睡之後,一個人坐在院子裏。
月亮很圓,掛在冷宮上頭那片四四方方的天上,冷冷清清的。她記得小時候跟奶奶在院子裏看月亮,奶奶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,今天的還不算最圓。她問奶奶為什麼,奶奶說因為月亮走得慢,得過了子時才趕得上最圓的時辰。
阿滿坐在門檻上,又在看月亮。這孩子對月亮有一種說不清的執念,每晚都看,每次都要看很久。
“阿滿,你為什麼老看月亮?”
過了很久,她才開口,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。
“照得到。”
照得到什麼呢?照得到她以前住的那間破屋子?照得到她翻泔水桶的那條巷子?還是照得到她不知道在哪裏的娘?
每個人心裏都有不能碰的東西,阿滿心裏的那個東西,暫時還不能碰。
院子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不是沈柔,也不是趙美人。她們的腳步聲蘇念早就已經能分得清了。
很快這個腳步停在了她的院門口。
蘇念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
門外站著一個小宮女,十三四歲的樣子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,看打扮不是主子身邊的大宮女,頂多是哪個冷衙門裏的粗使丫頭。
她看見蘇念,緊張地往巷子兩頭看了一眼,然後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布包,塞進蘇念手裏。
“有人讓我帶給蘇娘娘。”
說完這句,她轉身就跑,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蘇念低頭打開布包。裏麵是一小包碎冰糖,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。
紙條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——“聽聞蘇氏近日在冷宮收留幼童,頗有善名。德妃娘娘近日睡得不好,不知蘇氏可有安神的法子?”
蘇念把紙條翻過來。背麵寫了一行更小的字:“德妃不用香水,隻喜果香。切記。”
落款沒有名字,隻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鳥。
小順子。
蘇念攥著那包碎冰糖和那張紙條,站在月光底下,把“德妃”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。
德妃跟貴妃不對付,德妃近日睡得不好,包括德妃隻喜果香,不用香水。
這是小順子在告訴她——想找機會,德妃這條線可能是最近的突破口。
她抬頭看了一眼月亮,又看了一眼門檻上抱著竹棍的阿滿。
“阿滿,進屋睡覺。”
阿滿站起來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跛著腳往屋裏走。
走到門口又回頭,指了指蘇念手裏的布包。
“冰糖。”蘇念掰了一小塊遞給她,“嘗嘗。”
阿滿接過去放進嘴裏。然後她的眼睛瞪大了,嘴巴抿著不動,腮幫子一鼓一鼓的,像是在用力記住這個味道。
蘇念笑了。
她把剩下的冰糖收好,走進屋裏,坐在床邊把紙條折好,塞進枕頭底下,閉上眼睛。
離下個月十五,還有三十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