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轉眼到了十五。
蘇念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。
禦膳房後巷的菜葉子隔天去撿一次,小順子又偷偷給她塞過兩回東西。
一回是幾個隔夜的雜糧窩頭,一回是小半碗熬剩的骨頭湯,用瓦罐裝著,還溫溫的。
孫蘭兒喝了三天骨頭湯,奶水比之前多了一截,孩子夜裏哭鬧的次數少了一半。
花盆裏的野蔥掐了兩茬,韭菜也割了一刀,拌在雜糧粥裏好歹能嘗出點鹹淡味。
牆角那片空地起了壟,趙美人領著幾個女人種下了韭菜根和幾株不知名的野菜苗。
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活,但每天早上輪流澆水的時候,幾個女人都會蹲在壟邊看半天,好像那些土裏藏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。
老太監的侄孫來過兩回。
蘇念手頭沒有銀針,隻能先給孩子做關節鬆動和觸覺刺激。
把孩子蜷縮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,用軟布蘸溫水敷手掌心,再讓孩子光腳踩不同紋理的地麵。
做完第三次的時候,孩子的左手能自己張開一半了。老太監當場紅了眼眶,說回去把銀針的事加緊辦。
阿滿的腳蘇念也每天檢查一次。骨頭長歪的時間太久,定了型,光靠按摩不夠,必須得正骨。
她需要大夫,或者至少一個懂正骨手法的人。這件事她擱在心裏,準備等老太監那邊搭上話再說。
不過今天,她腦子裏裝的是另一件事。
天還沒亮她就醒了。窗外黑漆漆的,月亮已經落了,離卯時還差一刻。
她輕手輕腳穿好衣裳,在小包子額頭上貼了貼——不燙,呼吸平穩。
這孩子自從上次退燒之後,身體倒是一天比一天結實,小胳膊上終於捏出了一點點肉。
阿滿還是老樣子,抱著竹棍坐在門檻上,聽見蘇念出來就揉了揉眼睛站起來。
“今天你在家。”蘇念蹲下來跟她平視,“十五,禦膳房人多眼雜,你不能去。幫沈柔阿姨看著弟弟們,好不好?”
阿滿猶豫了一下,把竹棍往地上頓了一下,算是答應了。
“乖。”
蘇念摸了摸她的頭,站起來往外走。
阿滿的手指在她發梢上停了一下,這孩子從來不主動碰人,但最近偶爾會用手背輕輕蹭一下蘇念的袖子,或者在她經過的時候悄悄碰一下她的衣角。
蘇念沒有戳破,也沒有大驚小怪。
她知道這個孩子正在用一種最笨拙、最小心翼翼的方式,學著跟人親近。
卯時不到,蘇念就到了禦膳房後巷。
今天和往常不一樣,往常這個時辰巷子裏冷冷清清的,隻有幾個倒泔水的小太監輪流進出,今天卻熱鬧得多。
後門口停著兩輛手推車,幾個雜役正從車上往下搬東西,竹筐裏裝的是剛從宮外采買進來的時鮮菜蔬。
一個管事模樣的胖太監站在門口拿筆勾單子,嘴裏罵罵咧咧地數著斤兩。
蘇念站在巷子口的老地方,拿眼睛掃了一圈,沒看見小順子。
等了半盞茶的工夫,還是沒看見。她正盤算著要不要先過去翻桶,後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條縫。
小順子從裏麵探出半個腦袋,朝她招了招手。
蘇念快步走過去,小順子把她拉到門邊上,壓低聲音說:“蘇娘娘,今天別撿了。裏麵忙得跟打仗似的,管事今兒不知怎麼回事,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來點卯,一直沒走。”
蘇念點了點頭,正打算走,小順子又拉了她一下。
“還有,今晚皇上吃宵夜。”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眼睛往巷子兩邊掃了一圈,
“今晚不該我當值,我是白班。但我聽值夜的兄弟說,皇上這陣子翻的都是德妃的牌子,今晚八成也是。德妃喜歡吃甜口的,禦膳房今晚備的是桂花酒釀圓子和核桃酪。”
蘇念把這兩道菜名在心裏記下。
德妃,這個名字她不是第一次聽到了。
貴妃之下,除了早逝的皇後,就數德妃和賢妃最受寵。
賢妃自從四年前那場“流產”之後就不怎麼露麵了,如今宮裏風頭最勁的就是貴妃和德妃。
而貴妃最恨的就是德妃——這事兒連冷宮裏的人都知道。
“皇上的宵夜有什麼講究?”蘇念問。
“那可太有講究了。”
小順子眼睛都亮了,“皇上的膳食同一道菜要做兩份,一份試吃,一份正經呈上去。試吃那份由掌勺師傅和管事太監先嘗,沒問題了正經那份才送上去。但皇上從來吃不完,一桌子菜動幾筷子就撤了。”
說到這裏小順子咽了咽口水,“撤下來的菜,好的賞給近臣和寵妃,剩下的則分給底下人。德妃娘娘要是得寵,她宮裏的小廚房今晚也能分到幾道皇上吃過的菜——這個叫賜菜,在後宮是天大的體麵。”
蘇念聽完,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她沒說出來,隻是拍了拍小順子的肩膀:“我知道了。多謝你。”
小順子撓了撓頭,又補了一句:“蘇娘娘,你別嫌我多嘴——你打聽這些,是不是想那個......”
他“那個”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,但蘇念知道他想問什麼。
她笑了笑,沒有正麵回答,隻說:“小順子,你幫我一個忙。以後禦膳房有什麼動靜,不管跟哪個宮有關,你都跟我說說。不用刻意打探,幹活的時候聽見什麼就記下什麼。冷宮裏的女人雖然出不去,但是耳朵不能聾呢。”
“這個容易。”小順子鬆了口氣,“禦膳房是宮裏消息最多的地方,哪個宮要了什麼菜、哪個主子胃口好不好,一清二楚。蘇娘娘你放心,我耳朵尖著呢。”
蘇念從懷裏掏出兩個雜糧餅子,用幹淨的布包著,塞給小順子。這是她昨晚特意多做的。
小順子接過去,愣了一下,飛快地塞進袖子裏,衝她咧嘴一笑,縮回了門裏。
回到冷宮,天已經亮了。
沈柔在小廚房裏熬粥。
趙美人蹲在院子裏磨刀——那把鈍刀被她磨了三天,居然磨出了一層薄薄的鋒口。
孫蘭兒坐在屋門口補衣裳,針線在她手裏上下翻飛,比蘇念自己縫的不知強了多少。
阿滿坐在門檻上,小包子靠在她腿上,正仰著臉看她拿竹棍在地上畫圈。
蘇念在井沿邊坐下,把幾個女人攏過來,將小順子的話一五一十說了一遍。
皇上今晚吃宵夜。德妃得寵。禦膳房備的是桂花酒釀圓子和核桃酪。
“德妃,”趙美人悶聲說了句,“她跟貴妃不對付。”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,然後互相看了看。這個信息意味著什麼,不用蘇念說,每個人心裏也明白。